“我为你编织一场梦境如何?”
那个声音传来,沙哑的,破碎的,却带着一种奇怪的温柔,像是一个很久很久没有对人笑过的人,在努力回忆该怎么笑。
木清轻笑。
“你自己在这里,到处乌漆嘛黑,能有什么好梦?就算是做梦,约莫也是噩梦。”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阴域时空的深处。
“十万年了,连自己是谁都忘了吧?还想着给别人织梦。”
周围的黑暗微微颤了一下,像是被戳中了什么。
“……忘了。”她说,声音更轻了,“忘了很多。但记得你。”
木清没说话。
那些学生鬼已经完全冻住了。
脸上全是惊恐。
他们听不懂这段对话,但他们能感觉到,这个隐在黑暗深处的东西,比他们加起来都老,都深,都不可测。
“哦,好像还记得有人和你长得一模一样……是谁?月神常羲?”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些记忆对不对。
“做什么梦呢?”
木清打断她,声音没有久别重逢的热忱,“卯兔,朝颜。”
那个声音沉默了很久。
“你认错人了。”
木清没有理会,而是继续往阴域时空的中央走。爱做梦的人,多少有点神神叨叨,分不清虚幻与现实。她懒得纠正,也懒得确认。
“也许。”她终于开口,声音里多了一点什么,像是笑,又像是叹气,“也许认错了。十万年了,什么都可能认错。”
“你应该知道。”木清说,脚步没停,“我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
“常羲倒是对我很好。”
“我带你找她?”
沉默。
阴域深处的声音忽然颤了一下,“她……竟然还活着?”
木清没回答,反而问道:“你现在已经丑得见不得人了?”
阴域时空深处传来哭声,无比渗人,像是什么东西终于憋不住了,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破碎的,压抑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我的白毛……不见了。”
木清脚步顿了一下。
“你秃了?”
她问得有些不留情面。
谁不知道当年的朝颜喜欢和羲和、常羲黏在一起,完全是因为那两张脸长在她的审美点上。而朝颜自己,同样在意一身白毛。
油光水滑,蓬松柔软,是她最得意的资本。
木清听着那哭声越来越收不住,怨气浓得几乎要凝成实质,知道这样下去没完没了了。
她没再说话。
抬手一挥,掌心猛然爆发出灼热的火焰,犹如烈阳降临。四周缠绕的阴气瞬间感受到火焰的威胁,仿佛有意识般急速退散,像潮水被硬生生逼退,露出阴域深处那片从未见过光的黑暗。
木清骤然收拢五指,掌中火焰凝聚成赤魂剑。
她凌空而立,光辉与阴影在她身上交织,一半被火焰照亮,一半沉入黑暗,。
“出来。”
她的声音不大,但剑尖指向的方向,黑暗开始退缩。
“别让我进去捞你。”
阴域深处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个影子从黑暗里挪了出来。
很慢。
很慢。
非常的不情不愿。
雪白的毛,东一块西一块地秃着,露出的,委屈的,像被人抢了胡萝卜又挨了一顿揍。
朝颜,本体为卯兔,栖居月桂之下,擅长术数与制丹,主月华和净化之力,能通梦境。
她缩在黑暗边缘,用两只前爪捂着脸。
“我说了……丑……”
木清看着她,剑没收,但嘴角动了一下。
“确实丑。”
朝颜从指缝里露出一只红眼睛,瞪她。
“你还是这么不会说话。”
“你还是这么爱做梦。”
木清握着赤魂剑,剑身的赤光在她手中脉动。
她没有收剑,只是将剑尖垂向地面,火焰敛入剑刃。
“十万年了,再丑的皮毛,看着看着也就顺眼了。”
朝颜放下爪子,露出那张毛茸茸的、秃了好几块的脸,红眼睛里还挂着泪,但表情已经从委屈变成了不服气。
“丑怎么看得顺眼?丑只会越看越丑!”
木清低头看了看自己。
“那没关系,你看看我,我美吗?”
朝颜:“……”
此时的朝颜比所有其他十二金仙还虚弱,化形都做不到,原型除了秃得坑坑洼洼,还魂体阴气恶意极盛。
那些学生鬼被困在原地,看着这一人一兔像两个多年未见的老友,在阴域深处拌嘴。
他们的惊恐还没有消退,但困惑已经占了上风。
朝颜转头,对上了学生鬼的眼睛。
那些鬼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见她那双通红的眼睛里,泪痕尚未干透,瞳孔却已经开始扭曲变形。
下一瞬,她猛地尖叫出声。
那声音尖锐刺耳,几乎要将整片阴域生生撕裂。
周围的学生鬼魂体剧烈震颤,离得近的几个更是猛地捂住耳朵,魂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耳孔里渗出暗色的血。
那不是普通的血。
而是魂魄受伤时,才会流出的灰黑色液体。
“他们都看到了!!!”
她的声音在发抖,分不清是愤怒还是恐惧。
“杀了!”
“全都杀了!!!”
随着她的尖叫,有几个鬼魂甚至来不及惨叫,魂体便像被风吹散的灰烬,直接碎裂、飘散、消失。
木清站在原地,没有拦她。
只是安静地看着这只秃了毛的兔子,在阴域深处歇斯底里地尖叫,像一面终于碎掉的镜子,每一片碎片里都映着她曾经的美和现在的丑。
等朝颜喊累了,声音哑了,只剩下喘气声在阴域里回荡。
木清才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喊完了?”
朝颜红着眼睛瞪她。
“喊完了就聊聊天,干点正事。”木清朝那群已经吓傻了的学生鬼扬了扬下巴,“他们跑不掉,你也是。”
朝颜的尖叫已经停了,但阴域里还残留着那声音的余震,像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那些学生鬼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除了刚才魂飞魄散的几个,剩下的虽然保住了魂体,但耳孔里还在往外渗那种灰黑色的液体,有的捂着脑袋,有的蜷成一团,连看都不敢看朝颜一眼。
“你杀了不少人。”木清说。
朝颜看向她,红眼睛里没有波澜。
“他们闯入这里,本身就活不了了。”她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杀人,像在陈述一个自然规律,“更何况——”
她顿了一下,爪子无意识地攥紧。
“还看到了我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