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观主。”他终于开口,觉得顺了些,“我先去收拾一下住处。”
“去吧。”
他转身要走。
“等等。”
他停住。
“你会做棺材吗?”
丁承业又顿了顿。
“如果不要很复杂的雕花的话,”他说,“我会做。”
“不用很复杂。”木清说,目光越过他,落在那两个正在不远处蹦跳的身影上,“就按他们两个的身高,做两副小棺材给他们住。”
丁承业的动作微微一滞。
住棺材的不是吸血鬼就是僵尸。
入乡随俗,这是僵尸。
“一个蓝色,一个粉色。”木清的声音依旧淡淡的,像是在说今日的天气,“上面的图案……就看现在什么卡通人物流行,刻什么图案。”
丁承业点了点头。
“好的。”
就在丁承业准备转身离开时,木清忽然伸出手指,指尖在空中划出一个微小的符印,符印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牵引,轻轻一拍,立即飞向丁承业,稳稳落在他的胸前。
那符印上浮现出一条细微的火焰纹路,闪烁着微弱的光芒,宛如燃烧的余烬。
丁承业看不到那道火焰纹路,也不明白木清方才的手势是什么意思。他只觉得胸口忽然一暖,仿佛有什么东西落在了那里,一缕温热悄然蔓延开来。
“你修房子的时候小心,桌子旁边的这两棵树和人参不要动到。另外山里的鬼怪很多,不用害怕,见面打个招呼,或者直接当没看到就行。”
丁承业的思绪被拉了回来,旋即又被这番话推进另一种茫然里。
鬼怪?
很多?
他又一次怀疑自己脑子出问题了。
他干巴巴地开口:“木观主,我本来就看不到鬼……”
心脏开始不规律地跳动。
“哦,那来了这里,他们的级别比较高,你能看的到了。惊喜吗?”
惊喜?
丁承业张了张嘴,觉得这两个字跟自己此刻的感受实在沾不上边。
他想问“级别比较高”是什么意思,鬼怪还分级别?但话到嘴边,又觉得问了也不会让答案变得更好理解。
“放心吧。我在你身上做了标记,他们知道你是自己人,不敢动你。”
不是不会。
而是不敢。
丁承业听懂了。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刚才那点温热早已消失,此刻只剩下一种奇异的踏实感。
他抬起头,朝木清拜了拜,动作有点笨拙。
之前的他不信神佛,不信轮回,不信报应。除了爷爷奶奶的葬礼,他也不曾拜过谁。可此刻他弯下腰去,姿态生疏却郑重。因为他觉得,面对相当于给了他第二次生命的木清,光说“谢谢”是不够的。
木清没躲,也没说什么,只是淡淡地看着他。
丁承业没有用那把斧头杀了出轨的妻子。
从那一刻起,他的人生轨迹,便已经悄然偏离了原本的方向。
但偏离不等于翻篇。
他欠下的那些账,并不是收手就能清零的。往后余生,他需要一点一点去还。
丁承业往屋里走时,幽缠也醒了。
她缓缓坐直身子,乌发散落在肩头,还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她看着对面的木清,眨了眨眼,“大人的修为似乎又长进了。”
木清抬袖在桌上抚过,一套灵水琉璃茶具便悄然浮现,晶莹剔透,茶香似有若无地飘散开来。
她斟满一盏,放下壶,把那盏茶轻轻推到幽缠面前,然后抬起眼。
“现在可以说了。”
木清的声音淡淡的。
幽缠愣了愣。
“什、什么?”
她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软软糯糯的。
“你在帝俊身边这么多年,”木清放下茶盏,抬起眼看她,“都看到什么,听到什么。”
幽缠的手顿住了。
那点刚睡醒的迷蒙,一下子全散了。
她垂下眼,乌发遮住了她的脸,看不清是什么神情。
木清没有再说话,只是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石桌旁很安静。
“帝尊拘了一簇大人的本命火焰,不知道大人知道吗?”
木清点头,“那时,他迷上炼丹,但火候没掌握好,炸了好几炉。”
她说,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我嫌他没用,连个火都搞不定,就分了一缕给他。”
幽缠抬起眼看她。
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随即,她低下头,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的边缘,那盏里的茶晃了晃,荡出一圈细细的纹。
“帝尊用那一簇本命火焰做了很多次试验。他把火焰当作熔炉,把阴气、魔气、灵气一样一样地投进去,看它们如何燃烧、如何融合。他试了几十万年。”
“后来有一次,那些东西投进去之后,没有再散开。它们在火焰里缠着,烧着,烧着,缠着,最后变成我了。”
幽缠垂下眼。
“所以,那簇火焰不只是炼化了我。它是我的一部分。我是从那簇火焰里生出来的。”
数十万年。
花开叶谢,日升月落,王朝兴衰,人世轮回。
而她在那不见天日的地方,被那一簇火焰一遍一遍地炼着,炼着,炼成一个他想要的、毫无破绽的存在。
“但是,帝尊忽略了一点。”
她停下来,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
木清没有催。她只是端起自己的茶盏,也抿了一口,然后说:
“你体内还有我的本命火焰。”
这也是为什么化形之后的幽缠,眉心也有一个火焰神印。
与羲和上神的印记如出一辙。
幽缠放下茶盏,抬起眼看她。
“对,”她说,“我能挡住你,是因为火焰也成了我的一部分。”
“他知道吗?”
木清的声音依旧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不知道。”幽缠说,嘴角弯了弯,“他以为那簇火焰早就被他用尽,什么都没剩下。”
她顿了顿,说道:
“帝尊千算万算,没想到——我只听命于你。”
“另外——”她轻声说道,“除此之外,对于他做了什么,我都不知道。他炼化我的地方,除了他,谁也不许靠近。那里从来只有火焰在燃烧,他不说一句话。所以你问我听到什么……除了噼里啪啦的火焰声,真的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