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长珏突然打断他，从龙椅上走下来，"韩昭，朕经此一事，险些失了妹妹，还要失一条臂膀吗？"

    这话说得极重。

    韩昭抬头，看见皇帝眼中罕见的情绪波动——肖长珏向来冷静自持，何曾如此直白表露心意？

    "陛下……"韩昭喉头发紧，苦涩道："臣留在京师，只怕……"

    "怕什么？怕睹物思人？"肖长珏冷笑，"朕认识的韩昭，可不是这般懦弱之辈。"

    香炉青烟袅袅，在君臣之间织出一层薄纱。

    韩昭看着地上那封被驳回的奏折，突然想起十年前初入锦衣卫时，也是在这乾清宫，年轻的太子对他说："韩卿，他日本宫若登基，望你助我治这天下。"

    如今天下太平，他却要走了吗？

    "陛下。"韩昭最终深深叩首，"臣……遵旨。"

    肖长珏面色稍霁，亲手扶他起来："这才像话。仪儿的婚事还需你帮忙操办，陆肃尧那个莽夫懂什么礼数？"

    这话带着几分玩笑，却让韩昭心头一松。

    是啊，他们之间除了男女之情，还有十年同袍之谊，何必因婚事生分？

    "臣定当尽心。"韩昭郑重承诺，这次没有自称"微臣"。

    肖长珏拍拍他肩膀，突然压低声音："其实啊……朕早知先帝密诏一事。"

    韩昭愕然。

    "那日太和殿上，朕是故意让你验看诏书。"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满朝文武，唯你识得飞白印的暗记。"

    原来如此！韩昭恍然大悟。

    皇帝早有计划，只是借他之手成全那对有情人。

    这份心机，这份胸襟……

    "陛下圣明。"他心悦诚服地行礼。

    ————————-

    韩昭回到府邸时，已是日暮西斜。

    推开书房门，却见肖九仪端坐在客位上，正在沏茶。

    "公主？"他惊得后退半步，"您病体未愈，怎可贸然前来……"

    "我来送这个。"

    肖九仪指向案几上的香囊，素白的缎面上绣着几朵牡丹，"里面是今年新晒的花，安神最好。"

    韩昭鼻子一酸。

    "辽东苦寒，怕是难觅牡丹。"肖九仪继续道，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茶杯边缘，"所以，仪儿想……兄长还是留在京城吧。"

    一声"兄长"，让韩昭如遭雷击。

    "臣怎敢当……"

    "你若执意要走，"

    肖九仪打断他，眼中水光潋滟，"我……我也会很难过。"

    这句话击垮了韩昭所有防线。

    他单膝跪地，接过那个香囊："公主之命，臣……自当遵守。"

    肖九仪破涕为笑，伸手扶他起来。这个动作让她宽大的袖口滑落，露出手腕上未消的疹痕。

    韩昭见状，所有不甘都化作了心疼。

    "公主务必好好养病。"他声音发紧，"婚期……不急在一时。"

    "嗯。"肖九仪点头，"陆肃尧说，等我痊愈了，带我去看漠北的星空。"

    提到陆肃尧的名字时，她眼中绽放的光彩让韩昭既心酸又欣慰。

    爱一个人，不就是希望她幸福吗？即使给她幸福的不是自己。

    "他若食言，"韩昭半开玩笑地说，"臣第一个不饶他。"

    肖九仪笑了，那笑容如十年前一样明媚，仿佛所有阴霾都已散去。

    —————————————

    尚服局内，赵皇后亲自监督嫁衣改制。

    原本绣着的金线凤凰被小心拆下，换上新设计的纹样——凤首回望，与一只隐在云间的龙首相对。

    "娘娘，这东珠绣在哪里呢？"绣娘捧着陆肃尧献上的漠北珍品，犹豫地问。

    "镶在凤凰眼睛上。"赵皇后指示，"左边那颗稍大些的，给龙眼。"

    绣娘们面面相觑。

    按制，公主嫁衣只能绣凤，哪有龙纹？但谁也不敢质疑太后的决定。

    赵皇后抚摸着华美的衣料，突然想起肖九仪小时候偷穿她凤袍的模样——那时小丫头拖着长长的衣摆，在镜前转圈，天真地问："母后，儿臣何时能有自己的嫁衣？"

    一滴泪毫无预兆地落在金线上。

    赵皇后自己都愣住了，慌忙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周围绣娘立刻低头假装没看见，手上动作更加勤快。

    "再加一层软纱。"赵皇后恢复威严，指着衣领处，"公主脖颈还有疹痕，需遮掩。"

    正吩咐着，肖长珏突然驾到。

    皇帝看了看摊开的嫁衣，难得露出笑意："母后用心了。"

    "你妹妹这辈子就这一次。"赵皇后轻叹，"总要尽善尽美。"

    肖长珏点头，母子二人默契地望向窗外——那里，肖九仪正由陆肃尧搀扶着在花园散步，苍白的脸上带着久违的笑容。

    —————————-

    夏至这天，肖九仪终于获准走出毓庆宫。

    陆肃尧特意带来一个沙盘，摆在御花园的凉亭里。

    "这是玉门关。"他指着沙盘上一处隆起，"我十五岁第一次随父出征，就在这里。"

    肖九仪好奇地触碰那些细沙，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

    陆肃尧的手覆上来，引导她描绘边关的轮廓："这是祁连山，这是黑水河……来年春天，我定带你去看看真正的漠北。"

    "说定了。"肖九仪勾住他的小指，"不许反悔。"

    陆肃尧笑着应下，突然从怀中取出一枝新鲜的茉莉，别在她鬓边："比东珠衬你。"

    花香袭来，肖九仪想起那年中秋，她也是这样，偷偷把茉莉别在他战甲上。

    那时年少，不知心动为何物；而今历经生死，才懂相守之珍贵。

    "陆肃尧。"她突然正色，"若那日我没昏倒...你会真的带我走吗？"

    "会。"他毫不犹豫，"哪怕抗旨，哪怕流血。"

    这个回答让肖九仪眼眶发热。

    她望向不远处的宫墙，那里曾经困住她的青春与爱情，如今却成了新生活的起点。

    "其实……"她轻声道，"我更想知道，若我选了韩昭，你会怎样？"

    陆肃尧沉默良久，最终诚实回答："我会申请永镇漠北，此生不复入京。"

    肖九仪心头一颤。

    这就是她爱的男人，宁可孤独终老，也不愿看她为难。

    "傻子。"她笑骂，却红了眼眶，"你们两个都是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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