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入冬以来，威尼斯的雨水比往年多了三倍不止。

    亚得里亚海吹来的冷风便裹着湿气，终日不散地笼罩着这座泻湖上的城市。

    圣马可广场的石板路终日湿滑，运河水涨得几乎要漫过台阶，就连总督宫的卫兵们也在岗亭里生起了炭火，咒骂着这该死的天气。

    但真正让威尼斯人感到寒冷的，并非冷风冬雨。

    教廷的使者已经来了三次。

    每一次都带着教皇陛下亲笔签署的诏书，每一次都在大议会上慷慨陈词，每一次离开时都会带走满满一船的金币，名义上是“善款”，实际上是“圣战军饷”。

    第四次来的使者此刻正住在圣乔治岛的本笃会修道院里，据说这次带来的不是诏书，而是教皇的两个儿子。

    整个威尼斯都在窃窃私语：这次十字军东征的军饷，怕是要让威尼斯人出大头了。

    雨丝如织，将天空染成铅灰色。

    孔塔里尼家族的十三艘快船在这灰色的背景中穿梭如梭，船头劈开浑浊的运河水，船尾拖出翻涌的白浪。

    这些船与威尼斯人惯见的平底船截然不同，船身更长，吃水更深，帆索的系法也别具一格。

    但真正让两岸居民驻足围观的，是船上的人。

    那些人身着锦衣华服，黑发如漆，黑眼如墨，肤色白皙如玉，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气度。

    他们立在船头，任冷雨扑面，却纹丝不动，仪态万方。

    “妈妈咪呀，那就是传说中的大华人？”面包店的老板娘探出半个身子，雨水打湿了她的围裙也浑然不觉。

    “小声点！”她的丈夫一把将她拽回店内，“听孔塔里尼家的人说，那些人来自世界的尽头，那里遍地都是黄金，丝绸比威尼斯的亚麻还便宜，瓷器比陶罐还要多……”

    “那他们来威尼斯做什么？”

    “这谁知道？”面包店老板耸耸肩，继续揉他的面团，“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能让莱恩·孔塔里尼亲自去接的人，绝对不是普通人物。”

    快船之首，卡特琳娜·孔塔里尼立在船头，金发被雨水打湿，贴在额前，却丝毫不减她的神采飞扬。

    自进入威尼斯水域以来，她那张精致的脸上便始终挂着笑容。这笑容里有东道主的热情，有故土重游的亲切，更有一丝难以掩饰的骄傲。

    看，这就是我的威尼斯，这就是我的家乡，这就是西方最璀璨的明珠！

    “那边！”卡特琳娜伸出纤手，指向右岸一座石砌建筑，“那是圣乔凡尼保罗大教堂，多明我会的修道院就在旁边。我小时候常去那里听弥撒，管风琴的声音能从这头传到那头。”

    蒲徽渚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微微点头，月白色的窄袖衫在雨中纹丝不乱。

    “那座桥！”卡特琳娜又指向一座石拱桥，“那是里亚尔托桥，威尼斯最古老的桥。桥那边的市场什么都有，东方的香料、波斯的地毯、神圣罗马帝国的金属器皿。我父亲年轻时候，每天早晨都要去那里谈生意。”

    蒲徽岚把玩着腕间的玉镯，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嘴角依旧挂着得体的微笑。

    “那栋房子！”卡特琳娜的声音又高了几分，“看见那栋红墙的三层楼了吗？那是威尼斯最古老的面包店，有一百多年的历史！他们家的蜂蜜杏仁饼，连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吃了都要打包带走！”

    蒲徽岚终于开口，声音慵懒如猫：“一百多年？那倒是挺久的。”

    卡特琳娜眨了眨眼，等待下文。

    然而下文并没有来。

    蒲徽岚说完这句话，便继续把玩她的玉镯，目光在两岸的建筑上掠过，却始终没有停留超过三息。

    “那……”卡特琳娜不死心，又指向另一处，“看见那座钟楼了吗？那是圣马可钟楼，建好快两百年了！顶上那两头青铜摩尔人，每到整点就会敲钟，整个威尼斯都能听见！”

    蒲徽岚终于开口，声音温和如春风拂面：“很有意思。”

    然后便又没了下文。

    卡特琳娜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忽然想起去年在家族宴会上，她曾听一位从大马士革回来的商人说起，说东方人有一种本事，他们可以用最礼貌的方式让你感到最彻底的挫败。

    当时她还不信，现在她信了。

    她介绍圣乔凡尼保罗大教堂，她们点头；她介绍里亚尔托桥，她们点头；她介绍百年面包店，她们还是点头。

    那点头的姿态优雅得体，无可挑剔，但眼神里分明写着四个大字：不过如此。

    那可是百年历史的面包店啊，那可是神圣罗马帝国皇帝都赞不绝口的点心啊，那可是威尼斯最引以为傲的老字号啊！

    卡特琳娜心中涌起一股不服输的劲头。

    她是孔塔里尼家族的女儿，威尼斯是她引以为傲的家乡，她绝不能让这些东方人以为威尼斯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小城！

    一抬头，圣马可大教堂的五个葱头顶映入眼帘。

    卡特琳娜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看！”她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自豪，“那是圣马可大教堂！威尼斯最伟大的建筑！圣马可福音传道者的遗骸就在里面，那是总督尼奥在任之年，两位威尼斯人从亚历山大港运回来的！为了存放圣骸，我们专门建了这座教堂！”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座教堂的全部荣光都吸入肺腑：“你们看那些穹顶，那些马赛克，那些金碧辉煌的镶嵌画，这座教堂花了整整五十年才建成，融合了拜占庭、罗马和哥特三种风格！里面的金屏风上有两千多颗宝石，黄金用了整整三千三百余磅！黄金三千三百余磅！”

    卡特琳娜转过头，期待从两位东方女子脸上看到哪怕一丝惊叹。

    然而她看到的，只是蒲徽渚微微侧头，认真听她说话的模样。

    “黄金建房子，确实很有意思。”船靠岸时，蒲徽渚终于开口，声音温和如初，“卡特琳娜小姐的讲解很生动。”

    卡特琳娜气结。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却只是哼了一声：“威尼斯是西方的财富中心！就连教皇都要求着我们给十字军捐款！听说你们大华也是东方的财富中心？”

    蒲徽岚闻言，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却让卡特琳娜莫名觉得有些刺耳。

    “还好。”蒲徽岚将玉镯戴回腕上，抬眼看向卡特琳娜，眼波流转间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威尼斯这样的城市，大华应该有四十多个。”

    “什么？”卡特琳娜失声惊呼，“你们有四十多个城市，都和威尼斯一样繁华？”

    蒲徽渚摇了摇头，那姿态宛如春风拂柳：“长安、洛阳、金陵、杭州，这四座城市的人口都在百万以上。

    若论面积，二十个威尼斯大概能比得上一个长安。

    至于五十万人口以上的城市，大华有十个；二十万以上的，二十个；十万左右的……”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卡特琳娜脸上，嘴角含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十万人口，也就是和威尼斯差不多大小的城市，大华有四十多个。不过面积嘛……”

    蒲徽渚没有说完，只是微笑着摇了摇头，那意思却再明白不过：面积自然是比威尼斯大的。

    卡特琳娜愣住了。

    她想起方才自己介绍圣乔凡尼保罗大教堂时的骄傲，介绍里亚尔托桥时的自豪，介绍百年面包店时的炫耀，那些在她眼中辉煌了百年的历史，可在她们眼中，恐怕不过是某个东方小城司空见惯的日常。

    “走吧。”蒲徽岚拍了拍妹妹的肩，率先踏上石砌的码头，“让咱们瞧瞧，这威尼斯的圣马可广场，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一行人踏上码头，雨水在石板上溅起点点水花。

    莱恩·孔塔里尼从另一艘快船上下来，快步走到两女身边，伸手虚引：“二位天使，这边请。这便是圣马可广场，威尼斯的心脏。东边那座就是方才小女介绍的圣马可大教堂，西边那座……”

    他指向广场南侧一座三层建筑，那建筑以白色石材砌成，拱廊相连，雕饰精美，屋顶上立着三根旗杆，此刻正飘扬着圣马可飞狮旗：“那是总督府，威尼斯共和国的行政中心。旁边那座低一些的建筑，是大议会和元老院的议事厅。威尼斯的大小事务，都在那里议决。”

    蒲徽渚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目光在总督府和大议会的建筑上停留了片刻。

    “这倒是新鲜。”蒲徽岚忽然开口，眼中闪过一丝兴趣，“你们的总督，权力有多大？比皇帝还大吗？”

    莱恩微微一笑，耐心解释道：“天使有所不知，威尼斯是共和国，没有皇帝。总督由大议会选举产生，终身任职，但权力受到严格限制，他不能单独决断国事，不能私自接见外国使节，甚至不能拆阅写给政府的信件。真正的权力在大议会手里，凡是成年的威尼斯贵族，都是大议会的成员。”

    “那元老院呢？”蒲徽渚问。

    “元老院是常设议事机构，由大议会选举产生，负责日常政务。”莱恩顿了顿，补充道，“元老院有十大元老，其中五位是长老，拥有最高决策权。老夫不才，忝列其中。”

    蒲徽岚挑了挑眉，重新打量了莱恩一眼。这位孔塔里尼家族的族长，此刻在她眼中似乎又高了几分。

    “有趣。”蒲徽渚轻轻点头，“贵族共治，权力制衡，这套制度，倒是有几分古罗马遗风。”

    莱恩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天使也知道古罗马？”

    蒲徽渚淡淡一笑，没有回答。

    她当然知道。

    杨炯送给她的那卷《西洋诸国考》里，对罗马的历史沿革写得清清楚楚。从王政时代到共和时代，从共和时代到帝国时代，从帝国分裂到西罗马灭亡，那本书里什么都有。

    “二位天使。”莱恩再次伸手虚引，“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寒舍就在旁边，不如先到家中歇息用茶，明日老夫再为二位引荐威尼斯各大家族的主人。”

    蒲徽渚微微颔首，正要迈步，忽听得身后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由远及近，如闷雷滚过石板。十余名身着铠甲的士兵从总督府的方向疾步而来，眨眼间便将众人团团围住。

    那些士兵身着锁子甲，外罩白色战袍，战袍上绣着红色的圣马可飞狮。为首一人身披半身板甲，甲片以铆钉固定，肩部饰以金色狮首，腰悬一柄十字剑，剑鞘上镶嵌着拇指大的红宝石，这身装扮，即便是不懂西方甲胄的人，也能看出其地位不凡。

    蒲氏姐妹身后，十名麟嘉卫高手瞬间如鬼魅般闪身上前，将两女护在身后。

    腰间的横刀已然出鞘三寸，刀光如水，在阴雨中泛着森森寒意。十人目光如电，冷冷注视着围上来的威尼斯士兵，虽人数不及对方，气势却丝毫不弱。

    一时间，广场上剑拔弩张，连雨水都似乎凝滞了几分。

    莱恩的面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上前一步，挡在麟嘉卫与威尼斯士兵之间，目光越过层层甲胄，直直落在那为首的中年骑士身上。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久居高位者特有的威压：“今日谁当值？敢如此对待老夫的贵客？是想去撒丁岛挖矿吗？”

    那中年骑士排众而出，扶剑拱手，姿态放得很低，语气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倨傲：“元老阁下息怒。总督召会，请大华天使入大议会接受质询。”

    莱恩眼中寒光一闪。

    他缓步上前，一步一步走向那中年骑士，每一步都踩在湿滑的石板上，每一步都踩得那骑士眼皮微跳。

    走到近前，莱恩伸出右手，轻轻扶起骑士抱拳的手，然后，抬手在他脸颊上轻轻拍了拍。

    那动作轻得如同抚摸，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马可。”莱恩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悸，“你父亲倒是厉害，与莫罗西尼家争得不可开交，还有闲心以总督的身份召见天使？他是想跟大华开战？”

    被唤作马可的中年骑士面色不变，但握剑的手微微收紧。

    他是丹恩里科·丹多洛总督的儿子，是威尼斯总督府的侍卫队长，是无数威尼斯少女梦寐以求的如意郎君。

    若换做旁人，敢这样拍他的脸，此刻早已人头落地。

    但对面这个人，他惹不起。

    丹多洛家族固然是威尼斯最显赫的家族之一，出过八位总督，但孔塔里尼家族却世代掌控着威尼斯大半的商路。

    莱恩·孔塔里尼不仅是孔塔里尼家族的族长，更是元老院十大元老中最有权势的五位长老之一。他父亲身为总督，见了莱恩也要客气三分，更何况是他？

    马可低下头，声音沉静如水：“元老说笑了。这是大议会签发的诏令，百人大议会已经召开，只等天使。”

    “他们的消息倒是灵通。”莱恩冷笑一声，收回拍马可脸颊的手。

    马可抬起头，目光越过莱恩，落在两位黑发黑眼的东方女子身上。

    他的声音一字一顿，清晰得如同刻在石板上：“将索科特拉岛送与大华做补给港，这么大的事，想让人不知道，恐怕不现实。”

    莱恩的眼睛微微眯起，目光如刀。

    索科特拉岛是他孔塔里尼家族的私产，是他与大华签订条约的一部分，是他为家族争取到的最大利益。

    当然，也是他未经大议会批准，擅自做出的决定，可在威尼斯，各个家族的私产从来都是自己处置，无非就是事后向总督府补上一道文书，如今他恩里科拿这个说事，莫非想跟自己交恶？

    “索科特拉岛是我孔塔里尼家族的领地。”莱恩的声音冷了下来，“天使是老夫特意邀请来的贵客，你们说召会就召会？可曾将老夫放在……”

    “教皇特使也在。”

    马可打断了他的话。

    莱恩的瞳孔微微一缩。

    “来的是教皇的大儿子胡安，二儿子凯撒。”马可又补了一句，语气平静，眼神却紧紧盯着莱恩的脸。

    广场上的雨声忽然变得清晰起来。

    莱恩负在身后的手微微握紧。

    教皇特使，还是两个？！来的时机如此巧合，赶在大华天使抵达的同一日，赶在大议会召开的前一刻。

    这不是巧合，这是蓄谋已久。

    现如今，十字军东征的军饷，威尼斯已经拖了太久。教皇等不及了，派自己两个儿子亲自来催。

    此次大议会，明面上是质询大华天使，实际上怕是冲着他莱恩·孔塔里尼来的。冲着他这个掌控威尼斯商业命脉、却在“圣战捐款”一事上迟迟不肯松口的元老来的。

    正此时，一个慵懒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马可将军是吧？”

    蒲徽岚不知何时已从麟嘉卫的护卫中走了出来。她身披一件石青色斗篷，斗篷边缘绣着银色的缠枝莲纹，雨水落在上面，顺着纹路滑落，竟不留半点湿痕。

    她站在两军对峙的中央，站在阴雨连绵的广场上，如一朵盛放在寒冬里的红花，艳得刺目，艳得惊心。

    “头前带路吧。”蒲徽岚微微一笑，那笑容里三分慵懒，七分从容，仿佛这不是被押赴大议会质询，而是应邀赴一场寻常的宴会。

    马可一愣。

    他见过无数女子，威尼斯的名媛，佛罗伦萨的贵妇，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

    这女子分明在笑，那笑容却让人看不透；她分明身处劣势，那姿态却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马可迅速回过神来，挥手让士兵散开，自己侧身引路：“天使请。”

    “天使！”莱恩上前一步，面色沉凝如铁，“这怕是有什么误会，不如让老夫先去大议会解释清楚，二位天使先回寒舍歇息……”

    蒲徽岚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无妨。”她的声音依旧慵懒，却在雨声中格外清晰，“若是我们出了事，大华有什么手段，你是最知道的。”

    她回头看了妹妹一眼，蒲徽渚微微颔首，月白色的身影款款上前，与姐姐并肩而立。

    麟嘉卫高手迅速变换队形，四人前导，四人殿后，两人分护左右，将两位天使护在中央。

    十柄横刀已然出鞘，刀光如雪，在阴雨中泛着森森寒意。

    一行人踏着湿滑的石板路，穿过层层包围的威尼斯士兵，穿过雨中伫立的圣马可飞狮旗，穿过广场上那些好奇、敬畏、敌意交织的目光，一步一步，朝总督府走去。

    莱恩站在原地，望着那群红色的身影消失在总督府的拱廊深处，久久没有动弹。

    雨水顺着他花白的鬓发滑落，打湿了他昂贵的天鹅绒长袍，他却浑然不觉。

    “父亲。”卡特琳娜走到他身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她们……会出事吗？”

    莱恩沉默良久，缓缓摇头：“不知道。”

    他的声音沙哑，“但有一点可以确定……”

    莱恩望向总督府那扇缓缓开启的铜门，目光幽深如海。

    “如果她们真的出了事，威尼斯必将付出惨痛代价。”

    说罢，再不停留，匆匆朝总督府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