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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150章 药店飞龙
    却说那东北之地,时序已至十月中旬。

    北琴海面尚未全凝,日头正盛时,暖意融融,宛若初春。碧波轻漾间,时有薄冰随浪推至岸边,撞作万千碎玉,清响泠泠,与远处松涛相和。

    正午阳光洒下,湖面金鳞跃动,晃得人目眩神迷。

    临湖一座水榭,全然以老松木构筑,飞檐斗拱,延伸入湖心十余丈。

    榭前悬着一联,黑底金字,笔力如斧凿刀削:

    上联:北琴漾月

    下联:湄沱吞江

    横批只二字:“兴凯”

    那“兴凯”二字尤其雄浑,墨迹酣畅,似有吞天吐地之气魄。水榭四面轩窗洞开,湖风穿堂而过,带着水汽的清寒。

    此时榭中立着一女子,身着雪狐裘氅衣,锦帽兜头,周身裹得严实。虽腹隆起如抱月,行动间却仍见身段丰腴玲珑,正是金国大长公主、杨家儿媳完颜菖蒲。

    她面朝湖水而立,阳光斜照在她侧颜上,原是倾国倾城的容貌,此刻却添了几分苍白,不似往日那般容光焕发。

    完颜菖蒲伸手轻抚腹上,黛眉微蹙。腹中胎动频频,一阵紧似一阵的坠痛传来。

    她自幼习医,怎不知此乃临盆之兆?

    心中默算时辰,正是这日了。

    “天气真好。”完颜菖蒲忽轻声叹道,似在自言自语,又似说与身后人听。

    转身时,见长案上已摆开数十个青瓷药罐。

    她缓步上前,纤指拂过罐身,取甘草三钱、当归五钱、黄芪七钱,又拣了上好的辽参片,动作娴熟从容,丝毫不乱。

    身后两名男子对视一眼,齐齐上前。

    那身着赭色锦袍、面方口阔的,正是梁王府大管家杨虎;另一人玄衣劲装,目如寒星,乃是摘星处大总管定风波。

    “少夫人!”杨虎躬身道,“您这身子……还是让我们来吧。”

    完颜菖蒲拈起一片参,迎着光细细看了,莞尔一笑:“虎叔,你们也通药理?”

    定风波上前一步,声音沉稳:“少夫人明鉴,我等粗人,哪懂得这些?只是老爷临行再三嘱咐,定要保您周全。这北地风寒,您又是双身子……”

    “正是要动动才好。”完颜菖蒲将药材放入紫砂药铫,亲手舀了泉水,“久坐气滞,生产时反受其累。”

    二人闻言,只得退后半步。

    定风波目光扫过水榭外,十余名摘星卫隐在树影间,纹丝不动如石雕。杨虎则盯着完颜菖蒲那双执药的手,见她指节微微泛白,知是强忍痛楚,心中担心不已。

    这二人奉梁王之命前来,明是探视,实则有更深之意。

    东北局势波谲云诡,徒单山熊与韩王完颜萨马争雄已至白热,西面耶律南仙又陈兵边境。

    完颜菖蒲坐拥北琴海,三处大港已成规模,手握数万精兵,偏能在这乱局中稳如磐石,实属不易。

    正是在此关键时刻,王府需要她的态度,也需要她定下腹中血脉的归处。

    药铫下炭火渐旺,水汽氤氲。

    完颜菖蒲忽从怀中取出一段龙骨,长约尺许,色如象牙,纹理细密。她凝望着龙骨,湖风拂过,吹起她鬓边几缕青丝,更显得人单薄。

    “骗子。”她轻喃二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随即取出贞洁卫,执刀在龙骨上刻画,刀锋过处,碎屑纷纷。

    “回长安……还是去金陵?”完颜菖蒲头也不抬地问。

    杨虎与定风波俱是一凛。

    良久,杨虎躬身道:“长安!老爷说,长安王府已收拾妥当,乳母、嬷嬷都是精挑细选的老家人。”

    “主母也在长安。”定风波补充道,语气谨慎,“主母让带话:若您放心,孩子便交与她带,若不愿,亦无妨,小鱼儿喜欢孩子,她自当视若己出。”

    完颜菖蒲手中短刀一顿。

    “我有的选么?”她抬眸,目光如电。

    “自然有!”定风波答得斩钉截铁,“老爷只是命我等护您分娩,绝无他意。”

    “没有吗?”她唇角微扬,似笑非笑。

    杨虎正色道:“对少夫人您,王府从来只有信任。”

    “好一个从来。”完颜菖蒲轻笑出声,将那龙骨转了个面,继续刻字,“两位老叔这般阵仗,怕是陆萱生产,也不过如此了吧?”

    定风波深吸口气,沉声道:“少夫人明鉴。现下东北乱局,沿海三港已成气候,高丽、倭国航道皆通。徒单山熊胜算在握,可耶律南仙的皮室军已至边境。

    来年春后,此地必成三方战场。老爷是担心您……”

    “不必说了。”完颜菖蒲抬手止住他话头。

    有些事,说破便无转圜余地。

    她怎会不懂?公公杨文和让这二人亲至,既是要看她的态度,也是王府的示好,若她愿送子归宗,杨家便仍是她在东北最坚实的倚仗。

    若是不愿,恐怕便会出现裂隙和猜忌。

    说起来,李嵬名一个人做的荒唐事,她们却跟着受了无妄之灾,真是令人气闷。

    这般想着,她将刻好的龙骨放在案上,端起刚煎好的安胎药,缓缓饮尽,药汤氤氲的热气中,她面色稍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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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手下那些将领,个个摩拳擦掌。”完颜菖蒲放下药碗,声音平静,“有我在,尚能压住。我的意思是,来年秋收后再议西进。届时上京胜负已分,我军粮草齐备,最后无非是我与耶律南仙坐下谈罢了。”

    “少夫人深谋远虑。”杨虎与定风波齐齐躬身,“家中自当全力支持。”

    这便是王府的承诺了。

    完颜菖蒲点点头,将药铫收拾停当,竟率先步出水榭。

    “有劳二位老叔,帮我锁好这榭门。”

    两人一怔,旋即恍然,这是要生了?!

    杨虎急道:“少夫人,您这……”

    完颜菖蒲回眸一笑,阳光洒在她苍白的脸上,竟有种惊心动魄的美:“今日春和景明,好日子。”

    话音未落,她已扶着廊柱,额角渗出细密汗珠。

    定风波反应极快,当即低喝:“摘星卫听令!封锁院落,任何人不得擅入!”又转向身侧侍女:“三姝媚!在哪里?快叫来产房接生!”

    十余名黑衣卫士瞬息而动,如鬼魅般散入院落各处。

    摘星处女医三姝媚带两名女卫提着药箱疾步而来,搀住完颜菖蒲往内院去。

    杨虎与定风波一左一右守在产房门外,手按兵刃,挺拔如松。

    房内起初传来完颜菖蒲镇定指挥的声音:“热水……剪子要煮过……参片备着……”

    渐渐声音低下去,只闻三姝媚轻声鼓励:“少夫人,吸气……用力……”

    诡异的是,竟听不见一声痛呼。

    杨虎与定风波对视,皆从对方眼中看见惊疑:这位少夫人,忍痛至此?

    正忐忑间,忽听院外马蹄如雷。

    数百骑、数千骑奔腾而来,将院落围得铁桶一般。

    为首两将翻身下马,甲胄铿锵。

    左边那将虎背熊腰,面如黑铁,眼似铜铃,正是蒲鲜万奴;右边老将须发花白,目光沉稳,乃是胡青奴。

    二人俱是完颜菖蒲麾下心腹大将。

    蒲鲜万奴一见杨虎二人守在产房外,屋内又无声息,当即拔刀怒喝:“我家公主呢?!”

    “在内分娩。”杨虎沉声应道。

    胡青奴侧耳细听,眉头紧锁:“为何毫无声响?你等做了什么手脚?”

    定风波冷声道:“胡将军慎言。内里是金国公主,也是杨家少夫人,更是我杨家血脉。若有差池,里面的人自会处置。”

    “放屁!”蒲鲜万奴目眦欲裂,“那是我们的小少主!你们来此何意,当我们不知?不过是想将小少主掳去长安,从此受制于人!”

    “掳?”定风波冷笑,“蒲鲜将军此言,是视少夫人为何物?孩子去留,自有母亲定夺。倒是将军这般作态,莫不是要挟少主以令东北?”

    这话极重。

    蒲鲜万奴暴喝一声,刀光一闪便要上前。

    胡青奴急按他手臂,却也对杨虎道:“杨管家,非是我等不信王府。只是公主能有今日,是万千将士用命换来的。小少主留在东北,将来承继基业,方能不负众望。”

    杨虎寸步不让:“胡将军此言差矣。东北能有今日,难道没有少爷倾力支持?没有王府在朝中周旋?

    孩子入杨家宗谱,受王府教养,将来方能名正言顺。若留在东北长大,与长安兄弟姐妹生分,日后祸起萧墙,谁担得起?”

    四人针锋相对,剑拔弩张。

    院外数千骑兵刀出鞘、箭上弦,摘星卫亦蓄势待发。空气中杀气弥漫,一触即发。

    便在此时——

    “哇——!”

    一声婴啼破空而出,清亮如裂帛。

    紧接着又是一声,较前一声稍细。

    房内传来欢呼:“生了!生了!龙凤呈祥!”

    “恭喜少夫人,是位小公子和一位小姐!”

    “母子平安!母女平安!”

    ……

    门外四人俱是一震。

    蒲鲜万奴手中刀缓缓垂下,胡青奴长舒一口气,杨虎与定风波对视,眼中皆有喜色。

    然不过片刻,胡青奴忽朗声道:“全军听令!守住各处通道,未有公主手谕,任何人不得携小少主出此院!”

    骑兵齐声应诺,声震云霄。

    “胡青奴!”定风波厉喝,“你要做什么?!”

    老将须发皆张,一字一顿:“公主分娩虚弱,你等便想趁机带走孩子?今日除非从我尸身上踏过去!”

    此言一出,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杀意凝固,针落可闻。

    正僵持间,“吱呀”一声,产房门开。

    两名女卫搀扶着一人缓步走出。

    完颜菖蒲已换了一身月白寝衣,外罩狐裘,面色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额发被汗水浸透,贴在颊边。

    可她却站得笔直,目光扫过院中众人,不怒自威。

    “扑通”、“扑通”,院内外将士齐齐单膝跪地:“恭喜公主喜得麟儿!”

    “恭喜?”完颜菖蒲声音虚弱,却字字清晰,“我看你们是来报丧的。”

    蒲鲜万奴抬头急道:“公主何出此言?”

    “何出此言?”完颜菖蒲冷笑,缓步走下台阶,“我卧榻分娩,你们便在外兵戎相见。怎么,是嫌这东北太平太久,要自家先乱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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