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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138章 压寨夫人
    十月末的洞庭湖南岸,晨雾方散,日头刚爬上君山岛的尖顶。气蒸云梦的汉白玉牌坊下,早已是人声鼎沸,热闹得能掀翻半个洞庭湖。

    这光景,正应了本地那句老话:“十月小阳春,蟹肥菊黄鱼正鲜。”

    牌坊两侧,摊贩们早早占好了地盘。

    左边一溜儿卖的是洞庭湖特产,青背白肚的螃蟹用草绳扎成一串串,在竹筐里吐着泡泡;银刀鱼、翘嘴白、黄颡鱼,分门别类养在木盆中,鱼尾拍水声噼啪作响。

    右边则是各色秋货,金丝皇菊晒得干透,堆成小山;新采的君山银针茶装在青瓷罐里,罐口塞着红布;还有那黄澄澄的君山橘,皮薄得能透光,甜香飘出老远。

    最绝的是个卖“菊花蟹酿”的老汉,当街支起红泥小炉。将肥蟹剔出膏黄,混着剁碎的菊瓣、姜末,塞回蟹壳,上锅清蒸。

    那香气袅袅升起,引得路人驻足,掏钱买上一只,就着温热的黄酒,吃得满手流油。

    在这片喧嚣中,牌坊根底下却蹲着两个格格不入的主儿。

    靠左那个,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背后负着个竹编书箱,那书箱制式古朴,四角包铜,箱盖上还刻着“读万卷书”四个褪了金的篆字,活脱脱是戏文里进京赶考的模样。

    可细看这人长相,却是剑眉斜飞入鬓,星目含光藏锐,鼻梁挺直如刀削,薄唇虽紧抿着,嘴角却天然带着三分似笑非笑的弧度。

    虽作寒士打扮,可那通身的气度,却像是明珠蒙尘,藏不住内里的光华。

    正是咱们那位“自告奋勇”要当“压寨夫人”的杨炯。

    此刻他手里正百无聊赖地揉捏着一朵刚从摊上顺来的黄菊,也不全是顺,摊主是个大娘,见他生得俊,硬塞给他的,还笑眯眯说了句:“小郎君这般品貌,赶考定能高中探花!”

    杨炯当时就乐了:大娘好眼力,我可不就是“长安探花郎”么?

    蹲他旁边的,则是个虎背熊腰的壮实少年。

    这少年穿一身粗布短打,本该是书童装扮,可那衣裳绷得紧紧的,胸肌、臂肌的轮廓清晰可见,倒像是码头扛包的苦力借了身书童衣服穿。

    他面色黝黑如铁,一双大眼却透着憨厚,此刻正埋头扒着个橘子,一瓣一瓣往嘴里塞。

    正是自泉州入了麟嘉卫的鹿钟麟。

    “鹿儿,你说这扶溪娘……”杨炯打了个哈欠,把菊花别回耳后,又觉不妥,摘下来捏在指尖转着玩,“她爹今天过寿,她这做女儿的,怎么还不来采买?这都快日上三竿了。”

    鹿钟麟咽下橘子,瓮声瓮气道:“大哥,许是路上耽搁了?要不……咱们先去吃碗鱼片面?我闻着那边摊子香。”

    “吃吃吃,就知道吃!”杨炯瞪他一眼,又叹口气,“我这‘长安探花郎’亲自出马,她倒摆起架子来了。莫非情报有误?不该啊,摘星处那帮人做事,向来是三方验证才上报……”

    他说着说着,心里也打起鼓来。

    摘星处那帮人做事精细得可怕,一条消息非得从官府卷宗、市井传闻、实地探查三处印证,才敢往上报。

    若说扶溪娘今日不来,除非梅山蛮寨子里出了天大的变故。

    正胡思乱想着,杨炯忽然觉得嘴里发干,干脆哼起小调来:“人生路,美梦似路上,路里风霜~~~”

    调子悠扬,竟是一口地道的广南白话。

    鹿钟麟听得一愣,橘子都忘了嚼:“大哥,你不是长安人吗?怎么还会广南话呀?”

    杨炯撇撇嘴:“啊!想起来了,你小子是泉州人。”他眼珠一转,清了清嗓子,又换了个调门,“那我还会首闽语歌呢!”

    说罢也不管鹿钟麟反应,扯开嗓子就唱:“一时失志不免怨叹,一时落魄不免胆寒~~~啊啊!!!”

    这歌调子悲壮,词却励志,被他用那半生不熟的闽南腔一唱,竟生出几分滑稽来。

    周围几个摊贩听得直乐,有个卖鱼的大叔还跟着拍大腿:“小郎君唱得好!再来一段!”

    鹿钟麟一张黑脸都快憋红了:“大哥,我祖籍不是泉州……”

    “你小子还挑上了!”杨炯恼羞成怒,一把抢过他手里剩下的半个橘子,囫囵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骂,“老子就会这一首闽语歌!爱听不听!”

    橘子汁水迸溅,沾了几滴在青衫上。

    杨炯低头一看,更气了,指着湖面骂道:“这扶溪娘也是够‘孝’的了!她爹过寿,她这当女儿的拖到快正午还不露面,我看她跟她爹的关系也就那样,表面父女!”

    鹿钟麟也伸长脖子朝湖面望。

    但见洞庭湖烟波浩渺,远处君山岛如青螺浮水,近处渔船如梭,在芦苇荡间穿梭。卖鱼的、收网的、运货的船只挤挤挨挨,把码头塞得水泄不通。

    可就是不见那种三蛮特有的大船,船头包铁皮,船身涂着狰狞图腾,桅杆上挂彩色幡旗的那种。

    “大哥,他们不会今日不来了吧?”鹿钟麟忧心忡忡。

    杨炯面色沉凝下来,指尖的菊花转得飞快:“应该不会。摘星处的消息从没出过错……除非梅山蛮内部真出了咱们不知道的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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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说着,心里快速盘算起来:扶汉阳今年七十整寿,按三蛮规矩,必是大办。寿礼、酒肉、布匹、器皿,哪一样不得从山下采买?扶溪娘主管财货,这事推不掉。可若她真不来……

    正琢磨着,鹿钟麟又开口了,语气里满是疑惑:“大哥,我还是觉得……你这装扮,真能‘勾引’到那扶溪娘?”

    他上下打量着杨炯:青衫虽旧,却掩不住一身风流;书箱虽沉,却更显文弱气质。

    这模样,倒像是话本里那些被山贼掳去当“压寨相公”的倒霉书生。

    杨炯一听这话,顿时来了精神,“噌”地站起身,拍拍衣摆上的灰,一副“你小子不懂”的表情。

    “鹿儿,这你就不懂了!”他背着手,开始“传道授业”,“咱们今日要干什么?”

    “勾引扶溪娘,深入虎穴,做压寨夫人!”鹿钟麟脱口而出。

    “呸!粗俗!”杨炯皱眉,“我更喜欢用‘靠近’‘吸引’这类雅词!”他清了清嗓子,继续道,“你可知道,那扶溪娘是什么样的人?”

    鹿钟麟摇头。

    杨炯一脸高深莫测,开始如数家珍:“据情报,扶溪娘年近三十,身高七尺有余,比寻常男子还高半头!皮肤黝黑,那是常年跑船晒的;孔武有力,据说能单手抡起八十斤的石锁;性格泼辣,在梅山蛮中说一不二,最喜欢以武压人!”

    他顿了顿,见鹿钟麟听得认真,满意地点点头:“可你知道吗?梅山蛮内部,早有人不服她一个女人掌权。那些老家伙多次逼她成亲,最好是在岳阳城找个读书人家的‘良家子’。

    为什么?因为读书人文弱,好控制!娶了读书人,扶溪娘就得相夫教子,权力自然就交出来了。”

    鹿钟麟恍然大悟:“所以她一直拖着不嫁?”

    “对喽!”杨炯一拍大腿,“别人逼她找读书人,她偏不找!可你猜怎么着?她心里其实特想找个读书人!”

    “啊?”鹿钟麟又糊涂了。

    “这就是女人心,海底针!”杨炯一副“你就学吧”的表情,“扶溪娘这种女人,外表强硬,内心却柔软得很。她生在贼窝,周围那些糙汉子,谁把她当女人看?

    都是‘大小姐’‘女头领’地叫。所以她更渴望有个懂风月、知冷暖的读书人,能看见她女人的一面。”

    杨炯越说越起劲儿,凑近鹿钟麟,压低声音:“而且她找读书人,和那帮老家伙逼她找读书人,性质完全不同!老家伙们是想控制她,所以她偏不让他们如愿。

    可她若自己找,那必须得找她喜欢的、她能控制的,说白了,得找个听自己话的读书人!”

    鹿钟麟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喃喃道:“大哥,你这……这也太懂了……”

    “那是!”杨炯挺起胸膛,“江湖人送诨号‘长安探花郎’,你以为白叫的?对付女人,你大哥我是专业的!”

    他重新蹲下,捡起那朵被揉蔫的菊花,别回耳后,语重心长道:“鹿儿,一会儿学着点!这种孔武有力的山贼女,你得给她一种‘让她喜欢,又让她抓不住’的感觉。

    要拿出读书人那种宁死不屈的劲儿,越是反抗,她就越来劲,她就好这口!”

    鹿钟麟似懂非懂地点头:“那……她真会喜欢大哥这样的?”

    杨炯“唰”地展开不知从哪摸出来的一把折扇,扇面题着“淡泊明志”,扇骨却是上好的湘妃竹。

    他轻摇折扇,秋风吹动鬓边发丝,端的是玉树临风,潇洒非常。

    “鹿儿,你看大哥这模样,英俊而不失书卷气,文弱却暗藏风骨,正是话本里那种能让山贼女一见倾心的类型。”杨炯笑得自信满满,“一会儿你瞧好了,看大哥如何‘手到擒来’!”

    “可……”鹿钟麟挠挠头,“情报不是说,扶溪娘快三十了还没成亲,兴许……她根本不喜欢男人?”

    杨炯摇扇的手一顿。

    “不可能!”他斩钉截铁,“那是她没遇到对的人!今日便让她见识见识,什么叫做‘翩翩浊世佳公子’!”

    话音未落,码头忽然骚动起来。

    “快跑啊!蛮子来了!”

    一声尖利的叫喊如冷水入油锅,整个码头“轰”地炸开了。

    方才还热闹叫卖的摊贩们,此刻脸色大变。

    卖鱼的大叔抄起木盆就往巷子里钻;卖菊的大娘手忙脚乱地收摊布,金丝皇菊撒了一地也顾不上了;那卖“菊花蟹酿”的老汉更是利索,一脚踢翻红泥炉,拎起锅碗瓢盆就跑。

    “哎呀!真是造孽呀!这个月第三回了!”

    “快走快走!跑晚了东西就没了!”

    “我的鱼!我的鱼筐!”

    ……

    哭喊声、咒骂声、奔跑声响成一片。

    不过片刻工夫,方才还熙熙攘攘的码头,竟空了大半。只剩下些腿脚慢的、舍不得货的,战战兢兢缩在角落里。

    杨炯和鹿钟麟对视一眼,精神一振。

    来了!

    但见洞庭湖深处,三艘大船破开烟波,疾驰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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