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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夕夜的灯火

    

    腊月二十九的傍晚，七七小馆的霓虹灯牌在寒风中一闪一闪。这条老街上的店铺大多已经贴上了回家过年的红纸，只有七七还在灶台前翻炒着最后一份宫保鸡丁。

    

    老板娘，还营业呢？外卖骑手小李推门进来，头盔上还沾着雪，我以为今天没人接单了。

    

    七七把打包好的餐盒递过去，围裙上印着已经褪色的开业大吉四个字：干到年三十中午，下午就歇。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反正回家也是一个人。

    

    小李接过袋子，欲言又止。这条街上的老商户都知道，七七离婚三年了，孩子跟着前夫在另一个城市。小馆是她用离婚分到的钱盘下来的，当初想着总要有个营生，没想到一守就是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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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账本上的数字

    

    晚上十点，七七拉下卷帘门，在油腻的柜台前翻开那本蓝色封面的账本。

    

    2024年的最后一页，红笔写的数字触目惊心：

    

    总收入：￥87,340

    

    总支出：￥76,200

    

    结余：￥11,140

    

    她盯着那个结余看了很久。一个月九百多块，比不上写字楼里年轻人一天的工资。房租涨了两次，外卖平台抽成越来越高，食材价格像坐上了火箭。去年夏天厨房油烟机坏了，换新的花了四千，那个月她连续吃了二十天挂面。

    

    手机亮了，是房东发来的消息：七七，明年房租每月涨三百，开年付一季度。

    

    她没回复，把手机扣在账本上。柜台玻璃板下压着一张泛黄的纸条，是开业时她写的：用心做菜，总有回报。

    

    现在看起来，像个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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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干几天

    

    年三十早上，七七破天荒买了半斤肉馅。往常她只买冷冻的，便宜。但今天她想包顿饺子——不是为了过年，是因为菜市场刘姐说：新鲜肉馅包饺子，来年财运旺。

    

    她不信这些，但愿意试试。

    

    饺子还没下锅，门被推开了。是住在巷尾的张大爷，独居老人，儿子在国外。

    

    七七啊，我就知道你今天还开。老人搓着手，给我下碗阳春面吧，加两个蛋。

    

    大爷，今天吃饺子，我请您。

    

    那不行，你做生意的——

    

    今天不做生意，七七把饺子盛进白瓷碗，今天过年。

    

    张大爷吃着饺子，忽然说：我观察你三年了，这条街换了几茬老板，只有你熬下来了。知道为啥吗？

    

    七七摇头。

    

    因为你记得我不吃香菜，记得小李不吃辣，记得隔壁幼儿园老师五点来接孩子要打包。你做的不是买卖，是人情。老人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红包，我孙子给的，我用不着。你拿着，算我入股，明年我还来吃饭。

    

    七七推辞不过，红包里是五百块钱。她转身从柜台下摸出一瓶没开封的泸州老窖——是去年中秋一个老客户送的，她一直舍不得喝。

    

    大爷，咱爷俩喝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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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三的早晨

    

    七七原本打算歇到初八。但初一早上，她被饿醒，习惯性地往厨房走，才发现没有备菜。那种空虚感比饥饿更难受。

    

    初二，她去批发市场转了转。大部分摊位没开，但相熟的几个老板在，给她留了些新鲜的青菜和冻货。

    

    七七，你还真要干啊？卖豆腐的老王叼着烟，一年到头不歇歇？

    

    歇不起，她老实回答，多干一天是一天。你们不也在吗？

    

    我们不一样，我们摊子是自己的。

    

    七七没接话，付了钱，把豆腐装进电动车筐。寒风刮在脸上，她忽然想起张大爷的话。人情？她做的不过是小本生意的本分。但也许，本分本身就是一种坚持。

    

    初三，七七小馆重新亮灯。她在门口贴了张红纸，不是开业大吉，而是新年照常营业，老客八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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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意外的客人

    

    初五迎财神那天，店里来了三个人。两男一女，背着相机，像是游客。

    

    老板，有什么特色推荐？女孩翻着菜单，我们是从上海来的，听说这条老街要拆迁了，来拍点素材。

    

    七七的手顿了一下。拆迁的消息传了两年，一直没动静。她给客人推荐了招牌的红烧肉和糖醋排骨，然后忍不住问：你们听谁说拆迁？

    

    规划局的公告啊，年后公示。这片要建商业综合体，补偿款挺可观的。

    

    七七不知道该高兴还是难过。补偿款？她的租约还有两年，房东肯定不会分她一杯羹。但也许，这是解脱的机会？

    

    那顿饭，三个年轻人吃了两百多块，是七七新年最大的一单。临走时，女孩要了她的微信，说要把拍的照片发给她，也许以后就是纪念了。

    

    晚上，七七盯着手机里的照片。镜头里的小馆那么小，那么旧，霓虹灯牌在暮色中倔强地亮着。配文是：城市角落的坚守者，不知道明年还在不在。

    

    她保存了图片，发了条朋友圈，只有四个字：我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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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十五

    

    元宵节那天，七七破例做了汤圆，黑芝麻馅的，摆在柜台免费请客人吃。

    

    外卖小李来了，带着他新交的女朋友。张大爷来了，带着隔壁同样独居的李奶奶。卖豆腐的老王也来了，破天荒买了份红烧肉，说是尝尝你的手艺。

    

    还有那个上海来的女孩，真的把洗好的照片寄来了，装在木框里。七七把它挂在收银台后面，旁边是她开业时写的纸条。

    

    账本翻开了新的一页。2025年1月的数字依然不好看，但七七发现，多营业的这几天，流水比往常多了三成。不是因为她多赚了，是因为那些没地方去的人，都找到了这里。

    

    关店的时候，她算了算：如果拆迁真的来了，她能用补偿款换个更大的店面；如果不拆，她就继续守着。无论如何，七七小馆的灯，还会亮下去。

    

    她拉下卷帘门，霓虹灯牌在黑暗中最后闪了一下，像是眨眼睛。

    

    明年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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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