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好雅兴,怎么想到进这里的?”那人开口,声音嘶哑难听,嗓子就像被火燎过。
宋楠秋缓步向后退着,她冷冷的看着那个男人,手放在腰间随时准备防卫。
走廊内传来不同的脚步声,又一波宋楠秋的人过来了。
外的树影摇曳,阳光透过嫩绿的叶子,落在泥泞的地上。
环山大道上,一辆精致华丽的马车,正往山下去。
而路的对面,是一处高山,满山红枫叶已熟透。
有些奇怪,枫叶一般是秋日下旬红的,要天气冷了,叶子才会红。
可这都已经三月开春了,都城那么冷的地方都暖和了,但一想想所在的地方,又觉得合理不少。
这里是北岄,路边还有寒雪未消,别的地方已经春暖花开了,此处却还是冷的能呵出白气。
“红枫林?你怎么知道有这个地方的?”南桥枝放下车帘,疑惑地问他。
旁边坐着的男人眼皮都不抬,只淡淡回:“你不妨猜猜。”
南桥枝今日穿了件薄粉烫金的襦裙,衣服上没有繁复的装饰刺绣,只用金线绣了些祥云纹,是她喜欢的素。
马车似乎走到了颠簸的地方,两侧的车帘晃动,坠着的珠子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一边吓唬我,还一边带我出来,你的性子真的很难懂。”南桥枝皱眉看着他。
陈风颂睁开了眼,那双有些倦怠的眸子看着她,淡声笑道:“南桥枝,你从前总说我没工夫陪你,如今好了,日日都有我陪着你了。”
“谁要你陪?”南桥枝在心里暗骂着,面上却未曾表露分毫。
陈风颂说带她出来散心,所谓的顺安侯也暂时搁置在一旁,他只专心陪着她。
载着他们的马车晃悠悠的走了两日,终于到了目的地,红枫树林的最深处。
这里有一处小村落,朴素的打扮、热忱的真心,是南桥枝对这里的第一印象。
那时她刚走出马车,陈风颂已经下了车等她,见人磨磨蹭蹭的终于出来,就伸手扶她下马车。
藕粉绣浅荷的锦鞋,踩上刚铺好的深色长毯,面前就是要落脚的客栈。
南桥枝从车上下来站稳后,就甩开男人的手,提着裙子往客栈里头进。
这里还是冷的,所以她外头披了件圈狐毛的裘衣。
进了客栈,倒是比外头暖和不少,炉里烧着最便宜的炭,周围三三两两的坐着些说话的人,似乎是途经此地暂时歇脚的。
上了楼,刚到房间坐下不久,就传来有节奏的敲门声。
她去开门,来人是个穿着还算富贵的妇人,她手上端着个小盘,盛着些个头大的枣。
见她开门,妇人将手上的盘子往她跟前递了递,有些苍老却慈祥的声音:带着温柔的笑:“程夫人,这是刚摘下不久的冬枣,特地送过来,给您尝尝鲜。”
南桥枝有些愣的接过来,不忘道句:“谢谢。”
外头时不时传来孩童嬉笑的声音,伴随着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似乎不会再落雪了,他们赶了个冬末。
又在客栈里待了几日,南桥枝又觉得有些闷了,虽然她能在这座小村庄里四处走走,但是四面环山,她逃不掉的。
这日,天色正好,是个万里无云的晴天。
澄澈如洗的蔚蓝天幕之上,赤金轮盘似的太阳悬于正中,暖融融的光絮倾洒而下,将天地烘得温柔。
渐次回暖的风穿林而过,携着料峭余温与草木新生的微腥,拂过整片枫树林。
枝头枫叶尚带浅红,却已迎着风势层层翻涌,如一片燃着的绯色海洋,浪涛轻晃,叶瓣相擦的簌簌声,混着风过林梢的轻吟,在晴空下漾开。
刚用过午饭不久,南桥枝就被陈风颂带了出去,马车上男人只留了个很有悬念的话头,就不再说话。
南桥枝伸手撩开一些车帘,路旁的枫叶红的似火烧,叶又似羽毛,风拂过,便留下了风的形状。
“到底是什么啊?神秘兮兮的。”南桥枝手指轻攥着车帘的边角,大片的阳光,透过她的轮廓照进车内。
陈风颂一直看着她,眼神半眯着十分闲散,生了副相貌,干的事却没一件是正常人能做出的,就显得徒有其表。
“等到了地方你就知道了。”
话音落下不久,马车晃悠悠的停下,透过半开的车帘,南桥枝觉得这里应该是山顶。
因为远处是一望无际的蓝天白云,看不见底下的树了。
陈风颂先下了马车,南桥枝就紧跟着下了马车。
此处确实是山顶,顶头是个平地,半环着成片的枫林,面向南边的地方没有树,像是悬崖一般。
山底下,似乎是个蜿蜒千里的湖泊,湖面澄澈干净,映着蓝天白云和周围的枫树叶。
南桥枝低声哇塞了一声,将四周都扫了一遍才问他:“你怎么知道这里的?”
陈风颂双手背在身后,与她一同沐浴着阳光,听见声音也只是淡淡的回:“问了当地的村民。”
南桥枝轻轻颔首,她这些日子出去的时候,身后都跟着他的人,就算是想请人递消息出去,也是个难事。
她朝悬崖边走了一些,视野看得更加宽阔,这的确是一幅壮观秀丽的风景,空中时不时的有鸟掠过,是自由的。
南桥枝抿了抿唇,一个在别人听来可能极度危险的想法,出现在了她的脑海。
陈风颂缓缓走到她身旁,眼睛扫过底下的湖泊,突然说道:“我的人在周边勘察了一番,听说这里有个山神,好像叫什么赤岚?听说是个女神仙下凡。”
南桥枝眼神瞟了他一眼,淡淡的说道:“赤岚?倒是个好名字。”
陈风颂目光落在她身上,有些晦涩,接着他又叹了口气,用平常的语气说道:“我看此处十分不错,不如就在这办个婚礼吧?”
南桥枝脑子有一瞬的空白,疑惑地问:“你要娶谁?”
陈风颂看着她,眼神有些玩味:“自然是你啊。”
南桥枝拧眉看他,有些生气的说:“陈风颂,你发什么疯!我尚未和离怎能嫁你?”
陈风颂唇角轻勾,似乎是笑了,但眼里却无半分笑意,他伸手轻抚着南桥枝的头,语气是能溺死人的温柔:“我不在乎,到时候我再带你去寻他和离,不就好了吗?”
南桥枝却只是冷冷的看着,看着他这副惺惺作态:“陈风颂,娶我可是很多钱的。”
陈风颂又笑了笑,这回却多少带着点势在必得的自信:“我知道,嫁衣我给你备好了,聘礼也备好了,回去就给你看。”
“我算过了,月底是个不错的日子,婚礼就定在那日吧。”陈风颂说完,俯身靠近她,等着她的答复。
南桥枝防备的看着他,如今快到三月下旬,若是月底,那就没有多少日了。
南桥枝平静地说道:“我不要嫁你。”
陈风颂看着她脸上倔强的表情,突然伸手将她揽进怀里,女人身子软软的,身上的冷香一个劲的往他鼻子里钻。
“嫁不嫁可由不得你。”他语气变冷,带着不容抗拒的偏执。
山下,茂盛到如海洋波涛的枫林中,数十道脚步声踩过干枯的叶子。
阳光透过叶片缝隙照进来,一片刚落不久的新鲜枫叶,被一只脚踩入泥泞。
快到傍晚,将要西落的残阳染红了周围的云霞,橘黄色的阳光落在土地上,将孩童的身影拉得颀长。
马车很快停在了客栈面前,南桥枝率先从里头走了下来,整个人少了刚出去时的愉悦,脸上多了丝化不开的愁容。
身后的陈风颂紧随着下了马车,吩咐车夫将马车停好后。
他走到客栈的门廊下,转身时,不知从哪儿突然拿出了一袋子糖。
“月底我要补给我夫人一场婚礼,提前请大家吃喜糖了。”说着,他将手中的糖袋子举高。
周边本来就围了不少的小孩在玩耍,一听到有糖吃,顿时就围了过来,稚嫩的嗓音说着吉祥话,每个人都领了不少的糖。
有小孩子拿了糖也不走,很是好奇的问他:“大哥哥,你的新娘子是那个姐姐吗?”
旁边一个年龄稍大的孩子,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回:“肯定是啊,同乘马车又郎才女貌的,定然是一对!”
“那你们要在哪里拜天地呀?”
周围的小孩叽叽喳喳的问着,却意外的不惹人烦,陈风颂心情愉悦的听着,还从袖中掏了几块银子,递给方才说他和南桥枝良才女貌的小孩。
他笑眯眯的说:“我们要在山顶上拜天地。”
话音还没落下,很快就又有一个小孩接话:“要对着山神吗?阿娘说这样夫妻就会长久。”
陈风颂听见就点了点头:“可以呀。”
客栈里,南桥枝沉默的回了自己的房间,但刚一推开门,她就瞟见了帘子后的一抹红色。
雕花衣架上,一件大红色的嫁衣尤为醒目。
衣身以缠枝莲纹的真织云锦为底,殷红如赤霞,金纹如流霞。
云锦之细密,像用金线与赤线百万根,织就“五龙四凤”的主纹,龙首昂扬,凤翼翩跹,寓意龙凤呈祥,皇权天授。
在看褂身,采用打籽绣与盘金绣结合的工艺。
领口是直领对襟,镶着一圈寸许宽的海龙毛边,毛质莹白如雪,衬得红衣愈发炽烈。
衣襟与袖口满绣缠枝牡丹与万寿纹,每一朵花瓣都用金线盘出轮廓,打籽绣成花蕊,颗颗饱满如珠玉,光华流转。
南桥枝沉默的站在这件嫁衣前,只感觉愁的脑仁疼。
现在是要娶她,以后是不是就真要以她丈夫自居了?
还说要带她去找萧瑾川和离,他以为他是谁?
随意左右他人的姻缘,也不怕遭雷劈。
她正想着呢,却听见床架后有悉悉簌簌的声响。
“谁在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