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这是转性了?”陈风颂从椅子上起身,几步就到了她的跟前。
南桥枝抬头看向他,声音淡淡的:“你囚做金丝雀,总得带出去炫耀炫耀吧?”
陈风颂饶有兴趣的俯下身,戴着戒指的手,抬起了她的下巴,声音却有些冷:“南桥枝,我的所有物,是不能让旁人轻易窥探的。”
南桥枝盯着他,突然就掉下了泪,伸手捂住心口,语气有些哽咽:“我不知道为什么,心脏闷闷的痛,我想出去散心,去哪儿都行…”
她伸手扯住了他的衣袖,双眼无辜地瞪大含着泪水,她知道陈风颂最吃这一套。
果不其然,男人叹了口气,伸手轻抚着她的发顶。
“好,我带你去散心。”
外头传来越加清晰的鸟叫声,伴着春风拂面,树影摇曳。
皇宫里,江沐的寿康宫内,女人满脸泪痕的靠在太后的怀里。
远处,是仍旧穿着那身龙袍的南烨,他指着母后怀里的女人,没好气的说:“宋楠秋,你不好好的在山上礼佛,突然跑进宫干什么?”
“无诏入宫,你是忘了你只有一个脑袋吗?”
江沐护着怀中的宋楠秋,连个好脸都不给南烨,只中气十足的冲着他道:“好了!秋儿入宫是哀家叫过来的,皇帝若有气,就冲哀家撒吧。”
南烨有些无语,他盯着宝座上的江沐,抬了抬手后,又像泄了气一般的放下,语气无奈:“母后!你怎么也跟着无理取闹了?”
江沐只是冷冷的看着他,将怀中女人瑟瑟发抖的身子抱得更紧了些:“皇帝,先帝在世的时候对你们几个都不薄吧?他那时登位就已经腥风血雨,多年权衡只怕会有这一日!”
“你主意正啊,瞒着哀家就私自处死了昭儿,逼的灼儿殉情,”江沐冷哼一声,“你才刚当了的几天皇帝,你二叔当年也有望登位,跟着他的人不比你父皇少。”
她指向燕京城的方位,语气带着痛惜:“但他没有要登位的心思,反而是护着你父皇,你父皇也容他在燕京大展拳脚。”
“当年全是皇子,比你想的还要腥风血雨,可你父皇就是保下了你皇叔!”
南烨被说的挂不住面子,只能摊开手,无奈的辩驳:“这不一样的母后!”
江沐并不惯着他,冷言冷语的斥责:“有何不一样的?你们一母同胞,本该是这世间最亲的人,却不顾手足情。”
江沐从宝座上起身,头上的凤冠珠帘轻晃:“再说阿砚,秋儿都与我说了,你为一己私利,竟将你妹妹送上那贼人的床!”
她指着南烨:“当年你父皇给你的教导,你都忘了吗?”
听见母亲的话,南烨像被踩中了尾巴的猫,突然就尖声喊道:“我没忘!是父皇忘了!”
他伸手指着江沐,语气激烈:“父皇早就有想改立太子的意思,若不是我当年力挽狂澜,这大位上的人就不知是谁了!”
南烨当年是清楚的听到他父皇,有意改立太子,情爱权利都要远去的滋味不好受,他自然要不顾一切地往上爬。
江沐被他这话说的一愣,等反应过来时,怒气是噌噌的往上涨:“阿昭他们何辜?”
“我就不无辜了吗?”南烨的眼眶红了,似乎有泪光闪烁在眼角,“我出生就被立为太子,是你们告诉我,未来的南召是我的,所以我这些年兢兢业业的做事,为的不过是让你们都满意。”
“母后,你自小就对我不亲近,南昭有英娘娘护着宠着,南淮出生体弱,你便将他养在膝下,仔细呵护着。”南烨细数着这些年的委屈,本来挺直的脊背似乎都塌了不少。
他不甘的说:“我们明明是一母同胞的,但他们都有阿娘,我却好像没有!”
“你一直是偏心的,阿砚回来后更是偏心!”
江沐看着他,像是头一次认识这个儿子,南烨出生就被立为太子,南严与太后都宠他,一点也不比下边的两个弟弟差。
父爱母爱,他哪点没有得到?
他登基后尊自己为圣寿皇太后,原本以为这一切都是心照不宣的。
“你不无辜,因为你从一开始就错了。”
江沐盯着他,眼神里复杂的情绪翻涌着,有生气有失望,还有几分悲哀:“你妹妹那些年跑上跑下的给你积攒名声,你拦了她的姻缘她也没说什么,但你怎能如此做为?”
“那谢颂是个什么人你能不知道吗?你招安后给了他侯位,原以为就如此了,但你们私底下竟有这般肮脏的行径!”
“南烨,从前那些圣贤书,你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说到最后,江沐险些一口气没提下来,要往后栽去,还好宋楠秋眼疾手快的扶住了她,用手给她顺着背:“叔母,您要仔细着身子。”
南烨也下意识的要去扶,但想起她方才那番伤人的话,最终只是甩了甩袖,将手背在身后,冷眼看着两个人:“反正木已成舟,朕再如何说都只是徒劳。”
江沐低头舒着气,闻言只是淡淡的看了他一眼,有气无力的赶他:“你给我走!不要再出现在哀家的眼前…”
南烨深深的看着她,但最终他未曾说什么,只转身离开了寿康宫。
宫里又归于了寂静,只剩颤抖的喘息。
宋楠秋扶着江沐的胳膊,带她回到宝座上坐下。
江沐靠在那缓了好一会儿,心上的阵痛才消了下去。
她伸手摸向旁边垫子后的东西,另一只手攥着宋楠秋的手说:“秋儿,阿砚说有个东西,要我代她交于你。”
宋楠秋满心的不解,但在看到她叔母手中拿着的东西,脚步后退,差点后仰的栽倒下去。
那是能掌管南桥枝手下人的令牌,不管是哪方势力,只要是南桥枝的,看见这块令牌,都会臣服于她。
这么重要的东西,她历来都只自己保管着,为何会给自己?
江沐拿起她的手,将那块令牌放在她手上,忍不住哽咽的看着她:“她说,此去归期不定,只希望你保护好自己。”
修长的凤眼被泪水泡的有些久了,宋楠秋只感觉眼前模糊一片,连近在咫尺的江沐都看不清楚。
为什么要给自己,干嘛要给自己?
自己才不要她的东西,她护了自己这么久,干嘛不继续护着自己?
想起昨夜和南桥映鸢匆匆赶到南书房时,她在冷风中抱着安川王妃尸体的样子,只感觉心脏钝钝的疼。
快刀斩乱麻,钝刀子才会割的人疼。
“南桥枝,你个怂蛋!”
她哭着握紧了那块令牌,随后后退了几步,撩起裙摆就跪了下来。
江沐看着她,宋楠秋连着给她磕了六个头,前三个是替南桥枝磕的,后三个是自己的。
最后一个头磕了,她额头抵着手背,鼻尖碰到了地毯,声音带着鼻音:“望太后娘娘保重身体,等秋儿带着好消息归来。”
江沐伸手扶起了她,那双温暖带着香气的手抚过她鬓角:“好孩子,哀家等你回来。”
宋楠秋点点头,转身也快步离开了这里。
江沐望着她的背影,两个孩子是很相像的,只不过小的矮了一些。
她双手并在一起,表情有些复杂难辨,已经开春了,但是她却突然想到一个人。
几乎是那个人的面貌,出现在脑海里的一瞬间,就让她慌了神:“芳儿…”
三月韶光,风日渐暖。
那积压一冬的厚雪,在暖阳下悄然消融,雪水如泪,滴滴渗入冻土,滋养出底下蓄势已久的嫩芽。
枯枝之上,新绿已星星点点,怯生生地探出头来。
天色清明,暖意渐浓,街上行人纷纷卸下沉重的狐裘厚袄,换上了轻薄的素色罗衣,步履也变得轻快起来,连风中都捎带着几分草木初生的软意。
城外,一伙人不算声势浩大,但也绝非隐秘地进了山。
此行当然是有目的的,可等宋楠秋带人赶到东芜山时,却发现那里早就人去楼空,只剩下满殿带不走的奢华家具。
不对,还剩了点人。
跟随宋楠秋而来的人,大着胆子往前走,不远处垂下的纱帐后,若隐若现的看见十几个少女的背影。
那些女子站姿怪异,僵硬的如同一尊尊木偶,但外表的肌肤却与常人无异。
宋楠秋从刚才进来时,就在观察这里。
五六年前,她看到陈风颂亲手凿出了这条路,如今这里装修奢华,丝毫不逊皇宫。
脚下长到尽头宝座的地毯足有二三十米,边角绣着的金线熠熠生辉,四周墙上每隔不远便凿出个小平台,用来放蜡烛照明。
四周靠墙放一件件,品质上好的黄梨花木柜,上头摆着的东西已经被带走,只留了些灰尘在上面。
尽头的宝座旁边,那面石墙并未封起来,而是像没装玻璃的落地窗,清晰的看着瀑布下坠。
宋楠秋四处打量着,东瞅瞅,西摸摸,耳边却突然传来下属焦急的声音:“主上!这些姑娘好像不是活人!”
她一听就愣了,什么叫不是活人?难不成这里还有人?
她跟着来报信儿的人朝里走,已经有一小堆人聚集在那,上头挂着纱幔垂下,搞得里头的事物都若隐若现的。
等宋楠秋走近,周围的人就自觉的让出一条路。
她畅通无阻的走进去,才发现地上躺着数十位女子堆成的小堆。
宋楠秋双手背在身后,皱着眉看着这不同寻常的一幕。
身后,方才报信儿的人跑到她身旁,声音已经有些抖了:“主上,我们的人刚刚试过了,都没了气息,这些姑娘皮肤是人的,但又比寻常的尸身更硬。”
宋楠秋心不在焉的听着,目光落在最上头那个女子的脸上,她只记得好像见过这张脸,却忘了在何时见过。
她闭上了眼,在脑中仔细思考着这张脸究竟在哪儿见过。
忽然的,她终于想起来这姑娘为何脸熟。
前年的时候,雁州附近突然多了很多寻人启事,都是及笄不久,或者将要及笄的小姑娘,一夜之间消失了。
她当时还疑惑,究竟发生了什么,才让姑娘们一夜之间都没了。
但是现在一想,那段时间刚好对上陈风颂死后半年,想到这儿,她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真是作恶多端的畜生!”
这些女孩的家人,有不少是富庶人家,如果不是陈风颂突然作恶,她们该是最好的年纪。
等吩咐手下人将这些姑娘埋了,宋楠秋就从不远处的楼梯上了楼。
这里依山而凿,墙上没有刷漆,只是被打磨的光滑了一点。
风从小洞里穿堂而过,让她不禁的打了个哆嗦,越往里头,她就越能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
等到了二楼尽处的房间,宋楠秋被眼前看到的一幕惊呆了,不是被里头的华丽,而是…
里头守株待兔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