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安殿前的空地上,远处的余晖照在这里,将朱墙玉瓦映得更加庄严萧瑟。
而殿前的百阶下,一个女子跪在不远处,身上原本华贵的衣服,已经换成素衣。
她的头上没有戴多余的饰品,只簪着南昭幼时第一次送她的木簪。
她跪在那,膝盖顶着冰冷的石地,声声泣血:“恳请陛下,还我夫君尸首!”
她早就预料到,早上会是他们夫妻此生的最后一面,因此早早的处理好府中事务,遣散了许多的人。
接到圣旨的第一时间,她只问传旨的太监:“那我夫君呢?”
太监脸上一阵尴尬,揣着手低声道:“夫人可别折煞奴才了。二皇子如今已是庶人,早就在宫里被赐死了。”
……
等南桥枝跑到这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连月光都暗淡了许多。
四周昏暗的宫灯,照亮不了全部,但她仍然能听见那一声声清晰的:“恳请陛下,还我夫君尸首!”
她连忙朝着温亭灼的方向跑,同时喊着:“二嫂!”
温亭灼似乎没有听到,但听到了又能如何?
她只重复着口中那句话,像是不知疲倦。
南桥枝终于跑到了她身旁,伸手就要拉她起来,却被温亭灼制止。
“阿砚,不用再劝我了。新婚那夜我们便起誓,此生绝不弃了对方。”女人的嗓音已经有些哑了,是不停呐喊所致的。
“二嫂你听我说!”南桥枝不顾她的反对,靠近她,“二哥给你留了遗言,他是叫你好好活着的!”
“二哥用他的死,才换来你的生,”南桥枝哽咽地抱住她,“二哥说,如果有幸在下一世遇到,他必会好好待你!”
又起风了,应该是最后一阵寒风了吧,就快到春天了。
温亭灼逐渐从疯狂的状态平静下来,但她就呆呆的跪在那,月光出来了,她的那一身素衣越发的明显。
“阿砚…他在哪?”是一种很轻的语气,轻的像是根羽毛落在水面。
南桥枝心疼地搂着她,只恨自己穿的不多,没能用过多的衣服裹住她渐冷的身子:“应该还在南书房。”
得到了想要的答复,温亭灼就缓慢地撑着地起了身,膝盖跪在坚硬的石地上太久了,酸软得她差点儿站不住。
南桥枝也跟着起来,伸手扶住了她,说着安慰她的话。
温亭灼像是没听进去,只形同走尸般朝着南书房的方向走。
整座皇宫灯火通明,但总有照不到的暗处,那暗处鼠蚁横生,腐蚀掉地砖下的土,空留一副架子。
去南书房的路上,途中路过那棵贴梗海棠,温亭灼突然停下了脚步,有些怔怔的望着它的枝干。
“那…灼灼何时能给我一个名份呢?”
“你既已经轻薄了我,如果要是传出去的话,我以后可是嫁不出去的。”
当年,这棵树下,南昭吻了她,争得了名分。
后来,两个人的主院中就种有一棵海棠,只不过是垂丝的。
她盯着这棵树,晶莹的泪珠顺着眼角滑落到耳廓,却更加坚定了她内心的想法。
南桥枝抄的近路,途中顺便拿了件挺大的斗篷,想着待会给温亭灼披上。
头顶高耸的城楼上,两个男人冷漠的望着底下的一切。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呐。”陈风颂叹道。
南烨却紧盯着温亭灼的身影,害怕真的出了什么事。
他已经害死了弟弟,不能再害死弟妹。
“后悔了?”陈风颂背靠在栏杆上,有些好笑的看着南烨,“这世间可没什么后悔药啊,陛下。”
调侃的话刚落,一只大手猛然推向自己,身体骤然腾空而落,让他表情有一瞬间的惊慌。
只会拿自己泄愤的懦夫!
陈风颂懒得动用法力,任由自己重重的摔在地上,南桥枝待会见了,气应该会消一点吧?
南书房附近,此处地界宽阔,宫墙外边是一条大河,水声潺潺伴着鹧鸪的声音。
白日里发生了件大事,将此处伺候的宫人都吓得跑走了,因此南书房里灯灭着,只有月光勉强照亮着脚下的地。
温亭灼是在一侧墙角发现南昭的,可能是禁军太敷衍,又或是心有灵犀。
等她找到他时,却发现他脸上已经没了血色,虽然早做了准备,可当看清他紧闭着眼的那一瞬间。
温亭灼只是感觉整个人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了,冷得她打颤。
“阿昭?”女人温柔的喊他,却没有得到一丝丝的回应。
温亭灼只感觉双脚发软,就那么毫无防备地跪了下去,膝盖磕在坚硬的青石板上,疼得她额角青筋都出来了。
却都不及她心里的万分之一。
“南昭,南昭你别吓我啊…”温亭灼朝着他膝行过去。
这个曾经的天之骄子,此刻却如一块碎布一样,随意的被扔在这里,甚至连个席子都不给盖。
“南昭,我是阿灼啊,你的阿灼啊…”
等终于碰到男人的脸,那坚硬冰冷的触感,让她下意识地缩回手。
下一瞬,豆大的泪珠,连续的砸在那已经僵硬的躯体上。
温亭灼费力地将他抱进自己的怀里,让他头枕在自己手臂上,就像曾经无数次情浓之时。
但是这一次,风声代替了那些甜蜜的话语。
她颤抖着摸上他已经冰冷的脸,耳旁却响起他从前调侃的话:“灼灼,你怎么手小小的,脚小小的,连身体也小小的?”
回忆里鲜活的南昭大手握着,她那双只能算是中小号的手,放在唇边吻。
“你矮了我一个头,却能把我治得服服帖帖的,还真是不公啊!”南昭那些将她抱在身上,双腿有力的圈住她的腿根,一双眼亮晶晶的盯着她。
温亭灼双手捧着他的头,很疑惑的问他:“那你想要什么?”
南昭抱着她原地转了个圈,仰头盯着她,下巴埋在她小腹:“自然是要阿灼岁岁年年,哎,不如以后的女儿就叫岁欢吧!望她岁岁欢愉。”
温亭灼却被他的动作搞得咯咯直乐,嗔怒的叫道:“好痒的南昭!”
寒风吹过,凌乱散落的发丝被吹起,温亭灼终于回到了现实,她依依不舍地抚着他的脸,柔声唤他:“南昭,我如今不怕痒了。”
“我说,我真的不怕痒了。”
她低着头,即使闭着眼,还是有泪水被挤了出来,恰巧落在南昭的眼皮上。
但他如今不能再回应她了,不能继续完成和她定下的百年之约,不能带她去游遍天下美景,甚至连伸手抱抱她都不能了。
因为他已经死了,死得干脆利落。
远处,姗姗来迟的南桥枝朝她的方向跑过来,仍旧喊着那句:“二嫂!”
温亭灼扭头盯着越来越大的人,笑着自语:“阿砚没有事,阿砚会有人护的。”
她的孩子也会有人护的。
她冲着南桥枝喊:“阿砚!你要替我照顾好我的两个孩子,帮我爹娘安排个去处,帮我去求母后让他们安度晚年。”
南桥枝刚想点头,月光却悄悄移了,原本隐在阴影处的人,被照亮了。
她看见二嫂抱着二哥,同时,她看见了温亭灼拔下簪子的动作。
“不要!”南桥枝大喊着朝她跑去,仅有两步之遥,仅仅两步。
温亭灼迎着月光,干脆利落的将南昭给的定情物,插进自己跳动的脖颈。
鲜血争先恐后地喷了出来,南桥枝接住要倒下的温亭灼,慌得差点连声音都喊不出来。
“二嫂!”
“太医!太医!有没有人啊?”她撕心裂肺的喊着。
怀中的人明显已经存了死志,簪子尖头没入的地方是动脉,她救不回她了。
于是,她只能眼睁睁的,感受着女人柔软温热的身子,慢慢变凉、慢慢变硬。
也是这时,她终于明白了,幼时听到的那句君若赴黄泉,妾亦相随,不教君独往的意思。
温亭灼死前没有看南桥枝,而是攥着南昭的手,小姑娘平常就怕鬼怕黑,不能吓到她了。
她其实挺累的,孩子被保护起来,她唯一担心的就是她丈夫,南昭是她自小看上的。
既许下生死相随,百年盟誓,那就绝不能食言。
怀中那人断了气,手却死死拽着另一个人。
南桥枝只感觉整个人已经崩溃到极点,耳边只有风声和她撕心裂肺的哭喊。
与此同时,脑中猛然响起锁头落地的声音。
这是第四个了吧?
她都快忘了体内有锁头的事情,也不算是体内,因为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可这个时候想起这事又有什么用?
它根本救不了自己的哥嫂。
“有没有人啊?”
她已经把嗓子喊哑了,整个世界却寂静的只有风声,连鸟儿的夜啼声都停了。
她只感受到自己孤立无援,就像前世的自己,那时也是黑沉沉的天,却不是冬天,而是常常落雨的夏天。
那天,她忤逆了老太太,被下令关了禁闭,断水断粮断电,外头狂风大作,上午刚看了新闻,说是今夜会有暴雨。
先是数道闪电闪过,照亮了屋里简单的陈设,紧接着就是翻滚来的闷雷,雷声渐响,她那时只能捂住耳朵,蜷缩在角落。
眼前逐渐有些模糊,她哭得有些困了,感觉两条手臂都被寒风给吹麻了。
昏睡过去前,她只听到一声熟悉的,让她安心的“公主”。
等到她再有意识睁眼时,眼前是熟悉的床幔,外头隐约的传来鸟叫声,叫人听得不真切。
好像有阳光透过窗子照进来,外头喧嚣的鸟叫声,比前几日还要更吵了些。
脑子逐渐清明,她慢悠悠的张开眼,下意识地唤道:“鸢儿,我怎么了?”
一片宁静祥和中,有道烦人的声音插了进来:“什么鸢儿?这里只有我。”
南桥枝寻声扭头,就看见男人正坐在椅子上看书,身上的衣服单薄了些。
女人揉着发胀的额头起身,有些迷茫的看了看四周,才问他:“我不是在皇宫里吗?”
陈风颂只低头看着手中的书,漫不经心的说:“你睡傻了吧?咱们近日可没进过宫。”
南桥枝此时还是晕乎的状态,没有纠结他话中的意思,掀开被角刚要起身时,有片干枯的花瓣从袖口里掉了出来。
“咱们以后就用花瓣为暗号,别人不知晓也不会起疑,但你我一看就知。”
花瓣,是她和宋楠秋的暗号。
她进过宫,且被宋楠秋看到了。
对面,陈风颂已经放下了手中的书,然后有兴趣的打量着她:“你在那愣什么呢?”
南桥枝眼神失焦的盯着地上的石地,忽然的说道:“陈风颂,我待的有些闷了,不如你带我去别的地方走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