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麓词心录·
第一章 寒江独钓客
暮色沉得像一砚磨不开的老墨,渐渐将岳麓山的轮廓晕染模糊。煜明背着半旧的竹编画篓,沿着云麓宫后的石径往下走,鞋尖踢碎了几瓣未落的枫叶,那点红在青石板上洇开,像谁不小心沾了胭脂的指痕。山风卷着湿冷的水汽扑来,他下意识裹紧了藏青色的棉袍,袖口磨出的毛边扫过掌心,忽然想起三日前唐瑭塞给他的那页信笺。
"煜明兄,岳麓后溪的梅花怕是要开了。今岁初雪若落,定要同你去看那'倔强枝头'的妙景。"信上的字迹像被风揉过的云,却偏偏在"倔强"二字上顿得极重,墨色都深了三分。他低头笑了笑,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画篓里那管狼毫——上周在唐瑭书案上见过的,笔杆刻着"雪痕"二字,此刻却静静躺在自己的画具里,大约是那家伙又喝醉了酒,临帖时随手放错了地方。
溪水在石缝间低吟,声音比半月前清冽许多。煜明在溪畔那块赭红色的巨石上坐下,解下画篓里的宣纸铺展在膝头。对岸的竹林被风摇得沙沙响,忽然有什么东西轻轻落在鼻尖,凉丝丝的。他抬眼望去,第一片雪花正从铅灰色的云隙里旋下来,像谁家绣娘剪碎的银箔,转眼就在空中织成了细密的网。
"好雪!"
一声朗笑从竹林深处传来,伴随着木屐叩击石板的脆响。煜明抬头,只见唐瑭披着件月白色的斗篷,手里攥着半卷书,正深一脚浅一脚地朝这边跑,发间落了几片雪,倒像是插了几枝未开的白梅。
"你倒是会挑时候,"唐瑭喘着气在他身边坐下,将书往石上一放,立刻伸手去接飘落的雪花,"方才在书院抄录《山园小梅》,忽然见窗纸发白,推窗一看,好家伙,这雪下得比林和靖的诗还俊!"
煜明看着他指尖的雪花融化成水珠,忽然想起那页信笺上的"倔强枝头"。他伸手一指对岸溪湾:"你瞧那边。"
溪水转弯处,几株老梅正擎着花苞立在寒烟里。雪落得密了些,细雪扑在深褐色的枝干上,像是谁用淡墨在宣纸上点了几点飞白。有一朵花苞似乎被雪吻得痒了,微微绽开半片花瓣,那点嫣红在素白的背景里,竟似燃着一簇不肯熄灭的小火。
唐瑭忽然噤了声,半晌才喃喃道:"霜风,像癫狂的刀客"
"嗯?"煜明转头看他。
"没什么,"唐瑭摇摇头,从袖中摸出一支狼毫,"方才路上得句,总觉得缺了些力道。"他说着便在煜明摊开的宣纸上蘸了墨,笔尖在半空悬了悬,忽然重重落下:"霜风,像癫狂的刀客/无情斩向大地——"
墨色在宣纸上洇开,"斩"字的最后一竖拖得极长,几乎要划破纸背。煜明看着那字,仿佛真听见北风卷过山谷时的呼啸,像是有把无形的刀,正将满山的绿意一寸寸削去。他想起昨日在市集看见的枯树枝,被冻得裂开的树皮里空空如也,确实是"大地瑟瑟发抖/万木枯竭凋零"的景象。
"好个'癫狂刀客',"煜明抚掌笑道,"只是这肃杀之气太盛,须得有东西破一破。"
唐瑭闻言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你看那梅。"
第二章 红绫映雪时
雪下得更大了,转眼间就在石桌上积了薄薄一层。唐瑭将半卷书往怀里一塞,索性脱了斗篷铺在石上,盘腿坐了上去。煜明见状,也从画篓里取出朱砂砚,往里面添了些雪水。狼毫在砚中旋转,朱砂色渐渐浓起来,像要滴出血来。
"且看我这'倔强枝头'如何破这寒冬。"唐瑭说着,提笔在宣纸上疾走。他笔下的梅枝并不似寻常画谱那般疏影横斜,而是如铁钩般虬结着向上,枝桠间像是藏着千钧之力。墨色的枝干上,他用饱蘸朱砂的笔点染花瓣,那红不是寻常的胭脂色,倒像是将燃烧的炭火研进了墨里,每一片花瓣都透着股灼人的热气。
"花瓣如绫罗红绸/艳丽得像燃烧的火焰一样——"他一边写,一边低声吟哦,笔尖在花蕊处顿了顿,改用金粉勾染,"花蕊似金芒闪烁"
煜明看着宣纸上渐渐成形的红梅,忽然觉得周遭的寒气都被这抹红逼退了些。他想起去年冬日在衡山见过的火山岩,黝黑的石缝里渗出暗红的岩浆,那是大地在冰雪下跳动的脉搏。此刻唐瑭笔下的梅,倒真像是从地壳深处迸出来的火种,在冰封的世界里燃出一片天地。
"你闻。"唐瑭忽然停笔,侧耳细听。
溪风送来一缕若有若无的清香,像是雪水浸过的檀香,又带着点微苦的药味。煜明闭上眼,想象着那香气如何从梅蕊中溢出,穿过纷飞的雪花,钻进人的鼻尖。"在寒风呼啸的侵袭中/散发出幽微的清香——"他低声念道,忽然睁开眼,"这香来得不易,倒像是梅用性命熬出来的。"
唐瑭放下笔,伸手拂去宣纸上的落雪:"可不是么。你瞧它'根扎霜土,挺直脊梁',这满山的树都弯了腰,偏它还在这儿硬挺着。"他说着,手指轻轻抚过纸上的梅枝,"我昨儿夜里读《周易》,读到'亢龙有悔',总觉得不是滋味。今日见了这梅,才明白真正的刚不是硬拗,是明知前路是霜雪,偏要把自己活成一炷香,哪怕烧尽了,也要留些味道在这天地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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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光映在他眼底,竟比天上的星子还要亮。煜明忽然想起三年前在岳麓书院初见时,唐瑭也是这般模样——那时他刚被贬官归乡,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却在讲学时对着一丛枯菊慷慨陈词,说"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眼里的光吓得旁边打瞌睡的书生都醒了。
"你这性子,倒真像这梅。"煜明笑道,伸手替他拂去肩上的雪,"只是梅有雪衬,才更显高洁。你看这漫天飞雪,若是没有它们落下来,这梅的红怕是要艳得扎眼了。"
唐瑭闻言一怔,随即哈哈大笑:"好个煜明兄,竟拿我比作梅!只是这雪"他抬头望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忽然若有所思,"你说这雪是为何落下来?是为了压弯梅枝,还是为了"
"为了让梅知道,这天地间还有人懂它的寂寞。"煜明接口道,指尖轻轻划过宣纸上未干的朱砂,"你看那'梅因雪的映衬/越来越显得高洁向上/雪因梅的点缀/越来越独具韵味让人惊叹'——这世上哪有什么单独的英雄,不过是你我互为知己,才成就了这一段佳话。"
第三章 江南雪北境
雪渐渐小了,天空透出些微的青灰色。唐瑭将写好的诗稿小心折起,塞进煜明的画篓里:"这诗先寄存在你这儿,待他日装裱好了,挂在你那'云麓草堂'的中堂,也好让来访的客人知道,我等并非只会舞文弄墨的酸儒。"
煜明笑着摇头,收拾起画具:"说起草堂,前儿刚得了块老松木,正想请你去瞧瞧,看能雕个什么摆件。"
两人说着话,沿着溪岸往山下走。雪在脚下发出"咯吱"的声响,惊起几只藏在梅枝间的山雀,扑棱棱飞过溪面,翅膀上抖落的雪沫子在半空划出几道银线。
"方才你那诗里写了梅雪,倒让我想起去年在江南见过的雪景。"煜明忽然开口,"那时我在苏州,恰逢小雪,青石板路上落了薄薄一层,乌篷船的船篷上也盖了些,远远看去,像是谁在水墨画上轻描了几笔淡铅。"
唐瑭听得入神,忍不住追问:"可曾见着梅花?"
"自然见着了。"煜明眼中泛起笑意,"有家人家的院墙里伸出一枝红梅,花瓣上沾着雪,风一吹,雪沫子簌簌往下掉,那红就像要从墙里透出来似的。倒真应了那句'温婉披薄霜',连那梅都显得柔润了些。"
"江南的雪到底是小家碧玉,"唐瑭咂咂嘴,像是在品味什么,"我前年去北疆,才知道什么叫'雪落漫天,千山冰封,天地一色'。好家伙,那雪下起来跟倒海似的,放眼望去全是白,连太阳都成了个模糊的白盘子。"
"哦?那可有梅?"煜明好奇地问。
"梅倒是有,不过跟咱们这儿的不一样。"唐瑭停下脚步,在雪地上用树枝画了个粗粝的轮廓,"那儿的梅长得矮,枝干跟铁疙瘩似的,开的花也小,颜色却比血还红。有一回我在戈壁上走着,忽然看见一丛梅长在石缝里,周围全是雪,就那点红,跟烧着的篝火似的,看得人心里发烫。"
煜明想象着北疆雪地里的红梅,忽然觉得唐瑭笔下的"倔强"有了更厚重的分量。同样是梅,在江南是"温婉披薄霜",在北疆却是"铁骨抗风雪",可无论是哪一种,都在各自的天地里活出了滋味。就像他和唐瑭,一个爱画山水,一个喜作诗文,性情虽有不同,却都在这岳麓山间,守着自己的一方天地。
"你说这天地之大,"煜明忽然有感而发,"梅雪相逢的景致,怕是有千万种模样吧?"
唐瑭将树枝往雪地里一插,笑道:"何止千万种!单是这岳麓山的梅,初雪时是一种韵致,深冬时又是一种风骨。就像你我,今日同看这初雪映梅,待到来年春深,再来看落花如雪,又该是另一番心境了。"
他说着,忽然从袖中摸出个酒葫芦,拔开塞子灌了一口,又递给煜明:"来一口?驱驱寒气。"
酒液入喉,带着浓烈的梅香。煜明呷了一口,只觉得一股热流从丹田升起,直往四肢百骸里钻。雪后的空气清冽无比,吸进肺里带着草木的清香。远处云麓宫的钟声隐隐传来,被雪滤过的声音格外空灵,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梵音。
"唐兄,"煜明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哑,"方才你那诗里说'默默守望春潮',我总觉得这'守望'二字用得好。你说咱们这般舞文弄墨,究竟是在守望什么?"
唐瑭接过酒葫芦,又灌了一口,喉结在暮色中微微滚动:"守望什么?或许是在守望这天地间的一点真性情吧。你看这梅,守着寒冬不肯谢;这雪,落下来就只为衬梅的颜色。咱们写的诗,画的画,若能像这梅雪一般,哪怕只能打动一个人,也算不负这山水了。"
他说着,抬头望向渐渐被夜色笼罩的山林,雪后的岳麓山像一幅淡墨山水画,唯有那几株红梅,在暮色中透着倔强的红。煜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忽然觉得这天地间的万事万物,似乎都在以自己的方式诉说着某种默契——就像梅与雪,诗与画,他与唐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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