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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005章 萨顿大公
    队伍离开哈蒙省的那天,天色出奇的好。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洒落,将整条官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道路两旁是大片大片的麦田,麦穗已经泛黄,在风中起伏如同金色的海浪。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孩童们在田埂上追逐嬉闹,笑声随风飘来,清脆而遥远。

    

    凯撒骑士的骑兵队走在最前面,白马银甲,旗帜飘扬,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整齐而清脆的声响。他们身后是林德公爵的骑士们,铠甲上还残留着战斗的痕迹,但队列依旧严整,士气高昂。再后面是大离的使团,马车缓缓前行,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沉闷的辘辘声。

    

    李长生走在队伍中段,石头跟在他身边。

    

    半个月的行程,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他们走的都是官道,宽阔平整,两侧每隔数里就有驿站和补给点。帝国的交通远比想象中发达,官道连接着每一座城市、每一个省份,像是人体的血管,将帝国的血脉输送到每一个角落。

    

    每经过一处区域,就会有当地的领主上前迎接。

    

    这是帝国的规矩——帝国使者经过领地,当地领主必须亲自迎接,这是礼节,也是义务。那些领主有的年轻,有的年迈,有的肥胖,有的精瘦,但无一例外,都对凯撒骑士毕恭毕敬。他们带着自己的随从和卫队,在官道旁早早等候,远远看到队伍就翻身下马,右手抚胸,深深弯腰。

    

    “凯撒大人,欢迎来到我的领地。”

    

    凯撒骑在马上,微微点头,面无表情。他的红色铠甲在阳光下闪烁着温润的光泽,头盔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那眼神冷淡而疏离,像是在看一群与自己无关的人。

    

    那些领主们也不在意,或者说不敢在意。他们只是恭敬地行礼,送上一些当地的土产和补给,然后目送队伍远去。整个过程简短而公式化,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

    

    石头看得啧啧称奇,小声对李长生说:“这位凯撒大人,可真够冷的。那些领主好歹也是一方人物,他连马都不下,连笑都不笑一个。”

    

    李长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在观察凯撒。

    

    这个人,从见面到现在,他见过他对很多人笑——对林德公爵笑过,对大离使团笑过,对七公主笑过。但对这些领主,他从来没有笑过。不是刻意的冷淡,而是一种骨子里的疏离——这些人,不值得他下马,不值得他摘下头盔,不值得他露出笑容。

    

    这种疏离,不是傲慢,而是阶层。在帝国的等级体系中,领主与柱石之间的差距,比天与地还要遥远。

    

    ---

    

    半个月后的一个黄昏,队伍来到了一处河谷。

    

    这里的风景与之前截然不同。道路两侧不再是平坦的田野,而是起伏的丘陵,丘陵上长满了高大的橡树和松树,枝叶茂密,在夕阳下泛着金红色的光芒。一条宽阔的河流从山谷中流出,河水清澈见底,在夕阳下闪烁着粼粼波光。

    

    河谷的尽头,矗立着一座恢弘的府邸。

    

    那府邸建在一座平缓的山丘上,俯瞰着整个河谷。白色的石墙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光泽,高耸的塔楼直指天空,塔尖上飘扬着旗帜——那是一只金色的雄狮,在红色的底色上昂首怒吼,栩栩如生。府邸周围是大片的园林和牧场,成群的骏马在草地上奔跑,鬃毛在风中飞扬,如同一幅动态的油画。

    

    李长生望着那座府邸,目光微微一凝。

    

    这座府邸,比他见过的任何一座都要恢弘。林德公爵的府邸已经够奢华了,但与这里相比,就像是乡下的土房子。这不是财富的差距,而是底蕴的差距——这座府邸,至少有几百年甚至上千年的历史。

    

    凯撒骑在马上,远远地望着那座府邸。

    

    然后,所有人都看到了一个从未见过的画面——

    

    凯撒笑了。

    

    不是那种礼节性的、嘴角微微上扬的淡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容。他的眼睛弯了起来,嘴角向上翘起,脸上的冷峻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暖而亲切的表情。

    

    他翻身下马。

    

    那个动作很快,快得像是迫不及待。他的靴子踏在草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但他浑然不觉,只是快步向前走去。他的红色铠甲在夕阳下闪烁着温暖的光泽,白色的大氅在身后飘动,如同一面展开的旗帜。

    

    府邸门前,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老人。

    

    他的头发已经花白,不是那种灰败的白,而是一种银白色的、如同月光般的颜色。他的头发很长,没有束起,随意地披散在肩上,在风中轻轻飘动,如同雄狮的鬃毛。他的脸上布满皱纹,每一道皱纹都像是被刀刻出来的,记录着岁月的沧桑。但他的眼睛却异常明亮,是一种琥珀色的、如同鹰隼般的眼睛,锐利而深邃,仿佛能看穿一切。

    

    他的身形高大魁梧,即便年迈,依旧如同一座山岳。他穿着一件深红色的长袍,长袍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胸口处绣着一个金色的雄狮——那是他的家徽,也是帝国的图腾之一。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双手负在身后,脊背挺得笔直,望着快步走来的凯撒。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感慨,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慈爱?

    

    凯撒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

    

    然后,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有见过的动作——他单膝跪下,右手抚胸,低下头。

    

    “萨顿大公,许久不见。”

    

    他的声音不再冷淡,不再疏离,而是带着一种孩子般的激动和尊敬。

    

    那个老人——萨顿大公——看着他,眼中的光芒变得更加柔和。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凯撒的肩膀,那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小家伙,起来吧。”

    

    他的声音低沉而浑厚,如同远处山谷中的回声,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从容和淡定。

    

    凯撒站起身,抬起头,看着萨顿大公。他的脸上依旧带着笑容,那笑容里有感激,有敬佩,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怀念?

    

    “二十年了。”他轻声说。

    

    萨顿大公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身上缓缓扫过,从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到那身红色的铠甲,再到他身后那件白色的大氅。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感慨,像是看到了很多年前的某个画面。

    

    “小家伙,你也成了圣骑士。”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长辈看着晚辈长大的欣慰,“后生可畏啊。”

    

    凯撒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在长辈面前的孩子,手足无措却又满心欢喜。

    

    石头在后面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他扯了扯李长生的袖子,压低声音说:“李师弟,我没看错吧?那位凯撒大人,还会笑?还会下跪?还会被人叫‘小家伙’?”

    

    李长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的目光落在萨顿大公身上,瞳孔微微收缩。

    

    这个老人,不简单。

    

    他身上没有任何武力的气息,没有天威大将那种压迫感,也没有凯撒那种锋芒毕露的锐利。他就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千百年的石头,外表圆润,内里却坚硬得无法摧毁。这种气质,不是天生的,而是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之后,沉淀下来的。

    

    而且,凯撒对他的态度,说明了一切。

    

    在整个帝国,能让凯撒心甘情愿跪下的人,一只手就能数过来。而萨顿大公,无疑是其中之一。

    

    ---

    

    萨顿大公的目光越过凯撒,落在他身后那些人的身上。

    

    他看到了林德公爵,微微点头,算是打招呼。林德公爵连忙躬身行礼,脸上的表情比见到凯撒时还要恭敬。

    

    他看到了那些白马银甲的骑士,目光中带着几分赞许。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大离使团的身上。

    

    他看到了七公主,看到了天威大将,看到了三供奉,看到了那些黑发黑眼的护卫们。他的目光在他们身上缓缓扫过,不急不缓,像是在打量一件珍贵的瓷器,又像是在审视一群远道而来的客人。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天威大将身上,停住了。

    

    两人对视了片刻。

    

    萨顿大公迈步向前走去。他的步伐很稳,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踏得极实,靴底踩在石板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那种步伐,不是老年人的小心翼翼,而是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走到天威大将面前,他停下脚步。

    

    他上下打量着天威大将,目光在他那身漆黑的铠甲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微微一笑。

    

    “远道而来的客人,欢迎来到我的领地。”他的声音低沉而浑厚,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磁性,“我是萨顿,帝国的公爵,也是这片土地的主人。”

    

    翻译连忙将这段话译成大离语。

    

    天威大将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微微点头,用大离语说道:“大离,天威。”

    

    翻译将这两个字译成帝国语。

    

    萨顿大公听完,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天威……”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其中的含义,“好名字。人如其名。”

    

    天威大将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头。

    

    萨顿大公也不在意,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请进吧。远方的客人,今晚就在我这里歇息。明天再赶路不迟。”

    

    翻译将这段话转述给七公主。七公主微微点头,说了句“多谢”。

    

    萨顿大公笑了笑,转身向府邸内走去。凯撒跟在他身边,两人并肩而行,低声交谈着什么。凯撒的脸上始终带着笑容,那种笑容让所有认识他的人都感到不可思议。

    

    李长生走在队伍中,目光落在萨顿大公的背影上。

    

    那个背影,挺拔如山,银发如狮鬃,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芒。他走路的姿势很特别,每一步都迈得很大,但落地时却很轻,像是踩在云朵上。那种步伐,不是刻意为之,而是一种习惯,一种只有真正强者才会有的习惯。

    

    他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去。

    

    ---

    

    府邸内部,比外面更加恢弘。

    

    巨大的门厅足以容纳数百人,地面铺着黑色的大理石,光滑如镜,能倒映出人的影子。穹顶高耸,上面绘着巨幅的壁画,画的是一场古老的战争——无数骑士冲锋陷阵,旗帜飘扬,战马嘶鸣,而画面的中央,是一个骑着雄狮的身影,手持长枪,直指天空。

    

    那是萨顿家族的先祖,帝国的开国元勋之一。

    

    大厅的墙壁上挂着巨幅的油画,画中的人物都是萨顿家族的历代家主。他们的眼神各不相同,有的威严,有的温和,有的锐利,有的深邃,但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他们都在看着你,无论你走到哪里,都无法摆脱他们的目光。

    

    长长的餐桌已经摆好,铺着雪白的桌布,上面放着银质的餐具和水晶酒杯。桌子的中央摆着一束束鲜花,散发着淡淡的清香。烛台是纯银打造的,上面插着几十支蜡烛,烛光摇曳,将整个大厅照得温暖而明亮。

    

    萨顿大公坐在主位上,凯撒坐在他的右手边,七公主坐在他的左手边。天威大将坐在七公主旁边,三供奉则站在大厅的角落,依旧是那副佝偻的模样,像是一个不起眼的影子。

    

    林德公爵坐在更远一些的位置,脸上的表情比之前轻松了许多。有萨顿大公在,他什么都不用担心了。

    

    侍从们鱼贯而入,端着各色菜肴。有烤得金黄的面包,有炖得软烂的肉汤,有煎得香嫩的小羊排,有产自帝国南部的新鲜水果,还有几瓶陈年的葡萄酒。菜肴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让人食指大动。

    

    萨顿大公举起酒杯,用帝国语说道:“欢迎远道而来的客人。愿诸神保佑你们,愿这次旅程成为我们两国友谊的开始。”

    

    翻译将这段话译成大离语。

    

    七公主微微点头,举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她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举止从容,仪态优雅,没有丝毫拘谨。

    

    天威大将也举起酒杯,象征性地碰了碰嘴唇。他的目光依旧警惕,即便在这奢华的宴会厅里,也没有丝毫放松。

    

    萨顿大公看着他们,笑了笑,然后转向凯撒,低声交谈起来。两人说的都是些家常话,偶尔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气氛轻松而融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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