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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颅在阴暗小巷里呆了整整一天，直到夜晚再次降临，这才悄无声息地爬出去。
这是一座类似十八九世纪的欧洲城，蒸汽机的喧嚣和人工并存。
齿轮咬进教堂的墙里，管道爬满钟楼，正午一到，蒸汽和钟声同时炸开。
城东的炼金塔上蓝火不灭，飞艇拖着一身冷光划过。
城西的马车轮子压过法阵，悄无声息。贵族小姐扇子一挡，符文在扇面上流转。
面包店的面包带硫磺味，隔壁制符店排的废气。
“哇哦，竟然还有魔法和炼金。”
这可不符合地府的风格啊。
林小禾展开意识，以自身为中心，扫描周边三公里的环境。
她需要给头颅配个身体，最好是女性的身体。
因为，很难想象如此精致的头颅安在一米八，肌肉壮硕大汉身上，会有多么显眼。
夜风灌进眼眶的空洞，发出细微的哨音。
林小禾贴在钟楼外墙的阴影里，观察街道。
煤油灯在雾中晕开一圈浑浊的光，马车铁轮碾过石板路，溅起黑色水渍。
几个穿皮衣的十字军成员列队走过，他们胸口的热能罗盘在雾气里划出暗红轨迹。
啧啧，看上去很好，最起码c级，可惜，队伍里没有女性。
林小禾收缩颈部新生的肉芽组织，整个颅骨向内坍缩了三分之一的体积，像一枚褪色的气球贴在砖缝之间。
真是麻烦。
三天了，她见过强壮如铁塔的刽子手，肢体协调性不过C级，也见过身形纤细的炼金术士，脊髓反射弧却搭载了异魔化改造，排异概率高达百分之七十三。
没有一个合眼缘的。
这时，一道身影从巷口拐出。
她弓着腰，左手拖着一具市政厅守卫的尸体，右手正将一把银质手术刀从眼眶里拔出。
白大褂下摆沾满黑色粘液，胸口别着图书馆三级研究员的铜质徽章。
徽章边缘已爬满细密的锈蚀纹路，像是被什么东西污染过的印记。
林小禾倒吸一口冷气。
好家伙，这就是变异体吗？！
鲜红色的肌肉束从她的衣领里翻出来，像一丛被撕裂的管风琴弦，顶端还挂着半截断裂的气管。
林小禾松开吸附在砖墙上的肉芽，无声无息地，朝着那具无头的身躯坠落。
在即将匹配的那一瞬间，林小禾听到个弱弱的声音：“林主任？”
头颅在半空中极限改变方向，险些掉到地上。
林小禾：“你是？”
衣领上的半截气管一鼓一鼓的，这场景，有些阴森和辣眼睛。
“林主任，林小禾是安宁县县镇秘书处陈颖啊！您可能不认识林小禾，但您是林小禾的偶像。林小禾是因为您才申请去安宁县的！”
林小禾：“你没升级？”
“升了……但东国安宁县的记忆太浓烈，所以……”
林小禾：“这不重要。说说你的情况。”
陈颖：“林小禾跟随大军进入不归城后，就失去了意识。等林小禾再次醒来时，林小禾就变成了现在这模样。这具身体原本是图书馆第三阅览室的值班馆员。”
林小禾眼前一亮：“然后呢？这个世界是怎么回事？”
陈颖的手挠挠脑袋，好吧，没有脑袋，只能挠挠肉芽：“呃……林小禾这具身体没有脑袋，很多事情都记不清了。”
林小禾了然：“所以，刚才你说什么安宁县记忆深刻，其实，是因为你只能记住这么点记忆吧。”
“嘎嘎……被您发现了，不愧是林主任啊！”陈颖好想泪流满面。
丢人丢到偶像面前了。
但没办法，没有脑袋的躯体，智商可能就比草履虫高一点点。
她也不想的哇！！
陈颖突然想起什么，从衣服里掏出一个薄笔记本，献宝一样，将其摊开在头颅面前：“林主任，你看！”
“图书馆工作日志”
“编号：RG-07/甲
主题：当前世界状况简述（公开级）
归档人：第三阅览室·值班馆员
新研究员到岗，照例要先读这份指南。以下是你需要了解的、林小禾们称之为“现实”的基本信息。”
哟！
林小禾认真起来。
“一、关于“外面的世界”
林小禾们称它为“城外”。其实城里城外没有本质区别，区别只在于，城内还勉强维持着蒸汽机运转和面包发酵的温度，城外则只剩下异魔的呼吸声。
古老者已经醒了，这是已发生的事实。
真理倒塌之后，物理定律变得像旧书页一样脆弱，随时可能被某种不可名状的目光撕碎。
人类文明的领土，现在以城墙为界，以热能罗盘的红线为警戒区，以外全部标记为“污染区”。
如果你在值班时听见钟声，那是十字军出城清剿异魔的集结号。如果听见警报，不要问，把书推进防火防潮柜，锁好，然后祈祷。”
林小禾：“看上去，人类文明处于弱势。”
陈颖愤愤不平：“可恶的异魔！”
虽然她的身体是变异体的身体，但她的心永远是人类的心！
林小禾继续看。
“二、关于“命运空间”
这是所有新人最常问的问题。
是的，那个空间真实存在。
当然，林小禾们不知道它的起源。
注意：图书馆地下三层的禁书区存放着十七种关于其本质的假说，其中八种已导致前研究员的永久性精神污染，因此不对初级权限开放。
经过前赴后继的先辈们的实践经验，有一些结论。
命运空间是一个平行于现实的“副本世界”。人类通过特定仪式（通常是睡眠或濒死状态）进入其中，被投送到一个个恐怖故事、灵异事件或古神梦境里。
存活出来的，林小禾们称其为“勇者”。
林小禾们能否继续在城内供暖、能否在城外开辟新的净水点、能否制造出克制异魔的银质弹头，全部依赖命运空间里产出的“污染物精华”和“异化图谱”。
换句话说，这座图书馆的每一盏煤油灯，都燃烧着勇者们的血。
死亡率？上一次统计是百分之六十七。如果您想退出，申请书在二楼东侧走廊尽头的铁皮柜里。”
林小禾和陈颖对视一眼，命运空间听上去怎么那么像往死城的下副本？
这两者有关联吗？
林小禾记住这份疑惑，继续往下看。
“三、关于人类的五条道路
林小禾们不是束手就擒的。
经过几代人的试错，人类在污染中摸索出五条强化路径：十字军（战斗向）、图书馆（林小禾们，知识与神秘学研究）、掌控（控制型能力者）、机械（蒸汽技术与炼金术）、神秘学（直接与污染打交道，最危险的路径）。
您手里的借阅卡，就是图书馆体系的身份凭证。每升一级，开放更多书库。别试图越级，三级以上的书本身会“读”您。”
林小禾眸光微闪，看来，如果想要获得更多的信息，可以尝试搞一张借阅卡，潜入图书馆内。
陈颖的手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四、关于“林小禾们真正的处境”
最后，作为共事忠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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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相信“人类终将胜利”那类印刷品。那是给平民看的。林小禾们图书馆的人知道，异魔不是野兽，是旧神的回声。
城墙挡不住它们，命运空间也只是缓刑。
林小禾们之所以还在这里整理卡片、修补书脊、记录数据，不是因为乐观，而是因为，在真理彻底倒塌之前，至少要把真相写在纸上。
哪怕最后读到这些纸的，只剩下异魔。
值班馆员签字：（无法辨认的墨渍）
如果您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却没有看到人，请保持安静，继续您的工作。”
林小禾：“收起来吧。”
“哦哦，好的。林主任，接下来林小禾们该做什么？”
林小禾：“给林小禾的头颅找个身体，给你的身体找个头颅。”
任务翻倍，真是棒棒的。
林小禾想要潜入图书馆，因此带着陈颖附近打转。
可惜，她们找了半天，实在是没找到。
林小禾：“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就在林小禾决定用一下死去的市政厅守卫身体时，一个穿着蓬蓬长裙，脸上长着小雀斑的少女一脸惊恐地闯进小巷。
三人面面相觑。
“啊！！！”
美丽少女发出一声尖叫，眼睛一翻，整个人瘫软在地上。
陈颖……
造孽啊，幸好这姑娘不是东国人。
“林主任，她被吓死了。”
林小禾……
“好吧，林小禾们就把她当成命运的馈赠。”
林小禾重新拥有了身体，陈颖重新拥有了脑袋。
大家都有美好的未来。
林小禾查看这具身体，手腕上戴着的腕表传来细微的震动感，精密的发条计时器显示着一个数字。
“倒计时：10分钟。”
什么东东？
陈颖继承了少女的记忆，神色大变：“林主任，这是命运空间征召器！林小禾们必须在时间到来前，赶到任务大厅。跟林小禾走！”
繁复的裙子，实在很影响奔跑速度。
林小禾干脆脱掉裙撑和衬裙，拔腿狂奔。
在最后一秒，两人及时赶到任务大厅。
任务大厅的外形像一座东正教教堂，里面则是一个平坦开阔的空间，挤满了神情惶恐的人。
林小禾来不及询问，整个人的意识就被纳入到另一个空间中。
在短暂的昏迷后，林小禾很快苏醒过来。
有意思的是，没戴手表的陈颖也被吸入命运空间。
或许，因为她的脑袋是那个少女的。
陈颖醒来的要晚一些：“林主任，林小禾们在哪？”
林小禾：“命运空间，浴室。”
蒸汽浴室里弥漫着铁锈与福尔马林混合的气味。
林小禾和陈颖并肩躺在两张铸铁浴床上，手腕被黄铜扣环固定。
不对！
林小禾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试图链接他们。
那是一种更高维的力量，肯定是超过第四维的！
“林主任，你的心跳多少？”陈颖的声音从雾中传来，带着刻意压制的平静。
“93。”
非常平稳的数值。
林小禾盯着天花板上的霉菌斑，“你呢？”
“123。”
哇哦，相当紧张了。
铁床开始震动，天花板上的霉菌斑迅速扩散、连接、组成一个林小禾从未见过的几何图形。
更准确点，是文字。
“啊，我的眼睛！”陈颖发出一声痛呼。
仅仅辨认了一会文字，她的视网膜就开始剥落。
画面猛然碎裂。
林小禾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拆解、压扁、顺着一条没有宽度的缝隙滑出去。
黑暗中，一只湿冷的、没有骨节的手掌按上了林小禾的后脑。
它像在检查“行李”一样，翻开林小禾的头颅，一点点翻动里面的东西，紧接着是内脏，重点翻看心脏和胃部。
林小禾在那一瞬间强行收缩了所有的意识，假装自己是个没有感情，没有意识的细胞。
手掌翻看的时间有些长，在全体检查了一遍后，又检查了一次林小禾的脑袋。
可能他有点想不通，这具身体和脑袋为什么对不上？
无论如何，在没找出异样后，手掌消失了。
然后，林小禾闻到了浓郁的血腥气。
新鲜的、温热的、属于屠宰场的血。
睁开眼睛，林小禾发现自己站在一条泥泞的巷道里，两侧是维多利亚式的联排房屋，所有窗户都用木板钉死。
头顶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一块巨大的、缓缓旋转的黑色圆盘。
陈颖在五步之外，跪在地上干呕。
巷道的尽头，一个穿蕾丝裙的小女孩背对着林小禾们，正用粉笔在墙上画着什么。
林小禾调整视线，看清了。
她在画门。
这扇门没有把手的、永远都打不开。
而粉笔的末端，连着她自己断裂的手指。
一个陌生的，冰冷的提示音浮现在两人脑海里。
“副本主题确认：《饥饿之家》。
核心规则：每天午夜，所有门窗必须敞开。禁止锁门。
违反者会被被系统删除。”
陈颖停止了干呕。
她看着林小禾，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啊，这该死的，可恶的即视感！
林小禾挑眉：“你想说什么？”
陈颖不好意思地问道：“副本这玩意儿，到底是不归城抄的往死城，还是往死城抄的不归城？”
林小禾：“不好说啊。从时间来看，不归城出现在往死城之前，但副本这东西，我们无数的文学作品中都曾经出现过，甚至游戏里面都有。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们抄的我们？”
陈颖尴尬地笑了笑：“那我们怎么办？”
往死城的副本，给她造成深刻的心理阴影，要不是有林主任在，蓝星就完犊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