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急朝议已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
殿内济济一堂,绯袍玉带,冠冕堂皇。
内阁诸臣、六部九卿、五军都督府佥事以上的勋贵、都察院与科道的头面人物,几乎全数到场。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御阶之下的首辅张居正身上。
御座之上,年轻的万历皇帝朱翊钧显得有些心神不宁。
张居正的声音平稳,正在宣读以皇帝名义发出的几道明发诏书的核心内容。
“……靖海侯陈恪,世受国恩,位极人臣,不思报效,反怀枭獍之心。伪作先帝遗诏,煽惑军心,纠合丑类,擅兴甲兵,妄称‘靖难’,实属大逆不道,罪不容诛!着即削去其靖海侯爵位、太子太师衔、总督东南五省军政事务等一切职爵,追夺诰券。陈恪即为国贼,天下共击之!”
“……诏告天下文武官员、军民人等:但有忠义之士,能擒斩陈逆或其麾下首要逆党来献者,朝廷不吝封爵之赏,赐万金!其东南军中将士、地方官吏,有能幡然悔悟,缚送渠魁,或举城来归者,论功行赏,超擢任用。若冥顽不灵,附逆抗拒,则王师所指,必加诛戮,毋贻后悔!”
“……各直省督抚、镇守总兵官,需即刻整饬兵马,严守城池,听候朝廷调遣。北地各镇,尤须加强边备,防虏南窥。漕运、盐政、粮道,务须确保无虞。敢有懈怠观望、贻误军机者,以通敌论处!”
诏书的内容,强硬、果决,充满了代天讨伐的正义性与对叛逆的零容忍。
表面上看,这是中枢对地方叛乱最标准反应。
然而,在文华殿这片看似肃穆凝重的气氛下,暗藏的思绪却如地火奔涌,各怀鬼胎。
许多人的心思,并不完全在诏书的字句上,而在更微妙的地方。
陈恪不是石头里蹦出来的孙猴子。
他是嘉靖二十九年状元及第,历经嘉靖、隆庆、万历三朝,近二十载宦海沉浮,开海、平倭、治漕、练兵、兴实业……每一步都牵扯进无数人的利益与身家。
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金华乡放牛娃出身的孤臣,而是一张庞大利益网络的核心节点。
这张网有多大?稍微有点政治嗅觉的人都心知肚明。
户部尚书、次辅赵贞吉,此刻就站在张居正下首不远。
他面色沉静,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尊泥塑木雕。
但有心人会发现,他的站姿比平日更加挺直,下颌的线条也绷得有些紧。
他是陈恪的座师。
嘉靖二十九年会试,赵贞吉是副主考之一,陈恪是他亲手取中的门生。
尽管后来两人政治道路上分分合合,陈恪的许多激进举措赵贞吉未必全然赞同,甚至在徐阶倒台、高拱崛起时,赵贞吉为了自身地位,与陈恪也有过明争暗斗。
但在官场最看重“师生”名分的传统下,这层关系是无论如何也抹不掉的。
如今陈恪成了“国贼”,他这位座师,就算不被立刻归为“逆党同谋”,也难免要被推上识人不明的审判席,未来的政治前途,已然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影。
此刻,他必须比任何人都更表现出对朝廷的绝对忠诚,任何一丝一毫的犹豫或同情,都可能成为政敌攻击的靶子。
都察院队列中,左副都御史海瑞,那张黑瘦而棱角分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与陈恪的纠葛更深。
当年他上《治安疏》骂皇帝,是陈恪将他从即刻问斩的边缘拉了回来,虽然后来还是下了诏狱,但终究保住了性命。
隆庆初年清查上海徐阶贪腐案,又是陈恪举荐他为钦差,给了他一舒胸中块垒的机会。
这份复杂的“恩情”与“知遇”,让海瑞此刻的内心充满了激烈的挣扎。
他痛恨一切破坏祸乱国家的行为,陈恪起兵,在他看来无疑是滔天大罪。
这种忠义与私谊、法理与人情的激烈冲撞,让海瑞觉得胸口发闷,他只能紧紧抿着嘴唇,将一切情绪死死压在心底,告诫自己:国法大于天,私人恩遇,不能凌驾于社稷安危之上。
兵部左侍郎王崇古,则是另一种心思。
他是张居正提拔起来的务实派官员,擅长边务,与陈恪并无太深私交。
但他此刻忧心的是北疆。
陈恪叛乱,东南动荡,朝廷必然要抽调精锐南下平叛,北方的宣大、蓟辽边防必然空虚。
蒙古土默特部的俺答汗虽然多年前被陈恪生擒,但草原各部从未真正臣服,女真在辽东也日渐坐大。
万一北虏趁虚而入,南北交困,大明江山危矣。
他几次想开口提醒首辅务必重视边防,但看到张居正那冷峻的面容和殿内肃杀的气氛,又强自按捺下去,决定稍后在兵部堂议时再详细呈报。
更多的人,则是在飞快地计算着自己的得失,观察着风向。
陈恪的“奉天靖难”檄文,他们大多已通过各种渠道知晓了大概。
那份所谓的“嘉靖遗诏”是真是假尚需考证,但陈恪打出的“清君侧、保功臣、护新政”的旗号,却精准地戳中了许多人的心坎。
高拱冤狱,朝中清洗,张居正联合太后专权,这些本就是私下议论的焦点。
如今陈恪以此为借口起兵,虽然大逆不道,但谁能说其中没有一点人心所向的影子?
那些在清洗中战战兢兢的官员,那些对张居正改革某些激烈手段心怀不满的守旧派,此刻内心深处,未必没有一丝对陈恪勇气的钦佩,甚至是一丝幸灾乐祸——看你张江陵如何收拾这滔天乱局!
当然,这种情绪绝不敢有丝毫表露。
所有人都明白,此刻站队错误,就是灭门之祸。
于是,在张居正宣读完诏书,皇帝象征性地询问“众卿有何意见”时,殿内响起的是山呼海啸般整齐划一的附和:
“陛下圣明!首辅老成谋国!陈逆罪该万死,朝廷天讨至为公允!”
“臣等必竭忠尽智,辅佐陛下、首辅,早日剿平叛逆,廓清寰宇!”
“东南跳梁,螳臂当车,天兵一至,必为齑粉!”
歌功颂德,表态忠心,是此刻最安全、也最必要的政治表演。
然而,就在这片众志成城的表象下,不和谐的声音,开始悄然冒头。
“陛下,首辅!”一名御史出列,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利,“臣有本奏!陈逆固然罪大恶极,然其党羽遍布朝野,若不深挖根治,恐遗祸无穷!臣听闻,陈恪之妻,乃怀远侯府二小姐。怀远侯常远志,世受皇恩,其弟已退休的锦衣卫同知常远山,更是曾经执掌天子亲军要害!陈恪既反,怀远侯府难脱干系!臣请陛下、首辅,即刻下旨,锁拿怀远侯常远志、常远山一家,严加审讯,挖出潜藏逆党,以绝后患!”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一静。
许多人的目光,唰地一下集中到勋贵队列中某个位置。
那里站着穿着侯爵常服的男子,正是怀远侯常远志。
他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但随即挺直,目光低垂,看不出太多情绪。
所有人的目光,随即又转向御阶下的张居正。
这是第一次,有人公开将矛头指向了陈恪的姻亲,指向了勋贵。
这是一步试探,也是一把可能点燃更多火药桶的火星。
建议抓怀远侯府的御史,或许是出于真正的忠愤,或许是想借机表现自己的铁面无私以图进身,又或许……是受了某些人的暗示,来试探张居正的态度,看看这位首辅在清洗逆党一事上,究竟打算走多远,动多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