擂台之上，鲜血如溪流般蜿蜒汇聚，猩红的光芒渐渐升腾，最终凝结成一个巨大的血茧，将卡厄丝的身影缓缓包裹其中。

    周围的狂暴能量如同沸腾的海洋，不断攀升、翻涌。

    那能量的浓度已经接近液化，肉眼可见的波纹在空气中荡漾，整个乱斗台的中心仿佛有一颗无形的太阳正在孕育，无数的生命灵魂、驳杂的能量碎片、散落的意志残渣，如同一个大乱炖般疯狂汇聚，正在酝酿着某个极其强大的存在。

    卡厄丝站在血茧之中，低头看着自己手上沾染的鲜血。

    那血是蓝的。

    温热的，粘稠的，正在一点点冷却。

    耳边仿佛还回荡着她最后说的那些话，“带着我的力量，好好走下去吧”。

    她整个人愣在原地，眼前如同出现了走马灯，过往的画面一帧帧闪过，与蓝并肩作战的日子，与蓝小雨相处的时光，与林异一起经历的冒险，还有那些她曾经守护过、最终却没能拯救的人们。

    “为什么会这样？”

    她喃喃自语，声音在血茧中空洞地回响。

    “明明我是那样想改变这一切……那样想拯救这一切……”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

    “可到头来，我好像……什么都失去了。”

    泪水无声地滑落。

    就在这时，她忽然察觉到一丝不对。

    “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般优柔寡断的呢？”

    思绪回笼，随着勇者之力的不断集结，她发现自己的脑子好像越来越好使了，不是变得更聪明，而是变得更像“人”了。

    越来越像人的她，无法再像当初那样理智地对待一些事情。

    这一点，在获得蓝小雨的馈赠时就格外明显。

    那段时间，她和蓝降临森罗大地，便意识到了自己的异常。

    起初她还在开心，毕竟自己找回了情绪。她回望过去，发现过去的自己真的像一个木头，像一个机器。

    如果能主动一点，直接A上去林异，说不定孩子都有了，可那时的她，却连这种想法都不会有。

    即便偶尔闪过类似的念头，也会在短时间内莫名其妙地消失。

    但随着情感的复苏，问题也来了。

    她不像原来那般理智，反而带了些许优柔寡断。遇到一些事情，会不断地思考对与错，思考是否该这么做。

    奇奇怪怪的想法和同情心越来越多。

    “世界如此悲惨，是不是因为自己当初一走了之，没有管所导致的？”

    “那些半神也是人，他们不过是被蛊惑了，杀的时候……要不要留留手？”

    “那些被邪神污染、走入歧途的人类，他们始终都是人类，要不要尝试救一下？”

    这些想法，每一个都让她自己都觉得陌生。它们不符合原来那个最初“卡厄丝”的所思所想。

    而这个现象，在后面遇到的某些事情中，变得格外明显。

    比如，得知世界如此惨状，她尝试去改变，却发现自己无力回天。

    想要增加变数，结果不知不觉召唤出了世界乱斗台。

    那一刻，她那颗被补全的心，彻底乱了。

    她做了一个无法挽回的事情。

    世界乱斗台，把家乡幻想世界也给拉了进来。

    卡厄丝身上背负的无形责任，加上莫名其妙多出来的同情心，带来的诡异愧疚感，越来越重，越来越沉，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此刻，她还在怀疑人生。

    可周围的能量，不会等她。

    此时，唯一神诞生的条件，已然全部满足。

    整个世界的全部力量！

    乱斗台上无数厮杀与鲜血！

    加上能够承载力量的素体！

    三个条件，一一达成。

    磅礴的能量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疯狂涌入卡厄丝体内。那股力量庞大到难以想象，几乎接近液化，如同一条奔腾的星河，硬生生灌入她的躯体。

    卡厄丝猛地一个踉跄。

    体内的能量急剧膨胀，几近失控。她感觉自己要炸开了，那种从每一个细胞深处传来的撕裂感，那种被无数吨海水从内部挤压的窒息感，让她几乎要惨叫出声。

    可诡异的是，这股力量却不知为何被她的身体牢牢锁住。

    无论它如何狂暴，如何肆虐，始终无法逸散出去，也无法破坏这具躯体的根本结构。

    “不行……这股力量太庞大了……”

    卡厄丝咬着牙，额头青筋暴起。

    “我具备了可以承载的肉体……但却没有可以掌握它的精神意志——！”

    话音刚落，她的精神忽然崩溃。

    眼前一黑，意识陷入一片混沌。

    磅礴的神力冲入她的精神海，如同海啸席卷一座小小的渔村。

    卡厄丝拼命尝试驾驭、尝试掌控，却发现根本做不到，那力量太强了，强到她的精神在其中如同狂风中的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撕裂。

    剧烈的撕裂感从灵魂深处传来。

    整个人的脑子像要炸开一样。

    “额啊啊啊啊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在血茧中回荡，却无人能够听见。

    不知过了多久。

    卡厄丝的精神海，彻底破碎。

    她双目无神地站在那一片混沌之中，感觉失去了自己的一切。

    没能驾驭唯一神的力量。

    失败了。

    她失败了。

    眼眶中，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顺着脸颊滑落。

    “对不起……蓝……”

    她的声音沙哑而破碎。

    “我辜负了你的牺牲……”

    “对不起……小雨……”

    “我辜负了你馈赠的力量……”

    “对不起……大家……”

    她缓缓跪倒在那片虚无之中。

    “对不起……我……我好像……”

    声音越来越轻，如同风中残烛。

    “不是一个称职的勇者……”

    心灵彻底崩溃。

    在内心的空间里，她不断地哭泣，不断地道歉。

    她感觉自己的精神正在缓缓退却，正在一点一点地消散，如同一缕青烟，即将被风吹散。

    就在她即将彻底消失的那一刻，一股温暖的精神意志，悄然融入她的身体。

    与此同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勇者大人，怎么忽然间自暴自弃了？”

    卡厄丝猛地抬头。

    蓝，那个刚刚在她面前消散的魔王蓝，正站在她面前，脸上带着那熟悉的、略带嘲讽却又藏着温柔的笑容。

    “蓝……？！你怎么在这里？”

    卡厄丝的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

    她忽然注意到，旁边还有两个人影。

    一个是蓝小雨，那个一头蓝发、总是温柔笑着的少女，正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她。

    另一个，是一个和她长得有七分像的美少女，梅小梦。

    “卡厄丝姐姐别哭了。”

    蓝小雨温柔地开口，声音如同春日的暖风。

    “漂亮的女孩子哭了，可就不好看了。”

    “没错没错！”

    梅小梦用力点头，脸上是那种中二少女特有的元气满满。

    “你可是勇者，和我同样的救世之人！怎么能够轻言放弃！我们来帮你了！”

    卡厄丝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一股莫名的信息，忽然涌入她的脑海。

    那一瞬间，她明白了。

    明白了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抹前所未有的光芒。

    蓝、蓝小雨、梅小梦，三个身影同时上前，轻轻将她抱住。

    三人分别代表的力量汇入少女的体内，补全了她的缺陷。

    她们的身躯开始散发光芒。

    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炽烈，最终将四个身影完全吞没。

    融为一体。

    卡厄丝的瞳孔微微失焦。

    随即，那瞳孔深处，燃起了一抹极致的神性。

    如同初生的太阳，照亮了这片破碎的虚空。

    下一刻，这具身体磅礴的神力瞬间被其掌握炼化。

    唯一神就此诞生！

    ——

    与此同时，外界，林异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空空如也。

    那枚刚刚还在指尖流转着淡淡微光的记忆结晶，已经彻底消散，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他感觉有点懵。

    但更多的，是一种细思极恐之后的彻骨寒意。

    过往那些被忽略的细枝末节，此刻如同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起，在他脑海中拼成一幅完整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图景。

    记忆结晶复活计划。

    这是他很早以前就埋下的后手。

    通过一些细枝末节的观察，加上各种预言和推演的窥探，他早就看出这个世界注定是个悲剧。

    哪怕他作为变数不断介入、不断更改，那些核心的节点似乎依然无法撼动。

    但他依然保持着乐观。

    因为在他看来，游戏只要有可能，就不存在绝对的死局。

    他是求生者，也是玩家，拥有超高自由度的玩家。

    所以，他预留了复活计划。

    通过心灵手段拷贝意志，配合他后来涉猎的记忆之术，制作成“记忆结晶”。这样一来，就等于留下了一颗复活的种子。

    反正他玩炼金的，搓具身体并不困难。

    身体，加上一部分心灵和记忆，哪怕没有灵魂，也算是另类的复活了。

    这计划，理论上可行。

    实践上……

    在苍白世界中，他利用心灵手段，制作了梅小梦的记忆结晶。

    可后面，那东西莫名其妙地自动溃散了。当时的林异以为是自己制造工艺不够精湛，没往深处想。

    于是改良了技术，加入了记忆手段，又制作了蓝小雨的记忆结晶。

    结果呢？

    审判结界消失之后，那枚结晶也跟着不见了。

    他当时只以为是蓝小雨施展的神级禁术代价太大，会彻底抹除她的存在，所以记忆结晶消失，很正常。

    可现在，魔王蓝的记忆结晶，在他眼前，一点一点地消散。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错了。

    错得离谱。

    这些记忆结晶，根本不是因为技术问题溃散的。

    也不是因为什么“禁术代价”。

    它们是在回归。

    回归到它们真正的主人那里。

    林异猛地抬起头，目光穿透雨幕，落在擂台上那个孤独的身影上。

    卡厄丝。

    他忽然明白了。

    明白了为什么卡厄丝会变得不太像她自己。

    明白了为什么她的情绪时而爆发，时而消失，整个人的情绪像个水桶一样会不断流失。

    明白了为什么她会像精神病一样，做出那些自相矛盾的选择。

    那是因为在不断收集力量的过程当中，她也在不断的补全自身，所导致的未完全补全影响。

    梅小梦，蓝小雨，蓝，卡厄丝或许他们原本就是一体的。

    林异曾经研究过卡厄丝的体质。

    结论是：勇者的体质，和其他世界的主角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卡厄丝像一个克莱因瓶，成长仿佛没有上限，只需要简单地摄取能量，吃吃喝喝，就能不断提升肉体强度。

    当时林异只以为“勇者应运而生，有点特殊很正常”。

    可现在仔细想想。

    普通人的血肉之躯，真的能生出这样的怪物吗？

    能永无止境地承受能量，并且不断提升对应的肉体强度？

    这怎么看，都不是“普通人能生出来”的吧？

    答案只有一个。

    卡厄丝，根本就不是“普通人”。

    她是人为制造的勇者素体。

    天生就拥有承载唯一神位的体质。

    但一个人想一步登天，直接获得唯一神的力量，不可能。

    所以她需要历练。

    需要一步步变强。

    需要让肉体达到能够承受的最低层次。

    这个过程，就是收集“勇者之力”。

    经过这几个月的观察和研究，林异算是看出来了，勇者之力，真的很特殊。

    哪怕被分割了，它也具备成长性，可以慢慢地积蓄力量，慢慢恢复。

    所以某种意义上，那几个被分割的勇者之力碎片，一直在成长。

    收集勇者之力，本质上就是卡厄丝一步步向终点靠近，一步步将肉体推到匪夷所思的地步，推到能够承载唯一神位的地步。

    当然，仅仅有勇者的力量还不够。

    还需要一点其他的东西，例如精气神，心灵，意志，灵魂这几个方面还是有短板，需要通过其他途径补全。

    而那些缺失的东西——恰好，每个世界的主角都有。

    苍白世界的主角，梅小梦——主，心灵与精神。

    白雾之海的主角，蓝小雨——主，意志。

    森罗大地的主角，魔王蓝——主，灵魂。

    三个世界，三个主角。

    实际上，都是卡厄丝成神之路上的拼图。

    或者说，她们三个，可能原本就是卡厄丝最初的灵魂碎片。

    林异站在雨中，雨水顺着发梢滴落，模糊了视线。

    他忽然有些想笑。

    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开什么玩笑……”

    他喃喃着，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难怪……难怪我之前一直觉得梅小梦有些熟悉感……”

    那股感觉，原来来源于卡厄丝。

    过往那些被忽视的细节，此刻如同潮水般涌来，印证着他的猜想。

    为什么蓝小雨和卡厄丝会如此亲近？

    或许是因为，她们本就同源。

    为什么魔王蓝能够承载勇者之力？

    或许是因为，勇者与魔王的力量，一开始就是一体的。

    综合所有线索，结论只有一个：

    卡厄丝，是幕后黑手通过各种方式，倾力打造的完美容器。

    这个容器，不单单能够承载唯一神的位格。

    同时，经过这一系列操作跟叠盒子一样，吸纳了强大的勇者之力，还有另外几个碎片的全部底蕴。

    哪怕她最终不成为唯一神，她也有资格另类成神。

    种种条件相互叠加，造就出来的七阶……

    估计会无限接近八阶了吧？

    林异抬起头，望向擂台上那个巨大的血茧。

    血茧周身，隐约有淡淡的光芒在流转，那是三色交织的光，那几道光芒不断闪烁，林异也感受到了几股熟悉的气息，梅小梦的纯白，蓝小雨的湛蓝，蓝的漆黑。

    那几道光似乎正在缓缓融合。

    “还真是……操蛋啊……”

    林异喃喃着，声音里带着说不清的复杂。

    “幕后黑手，你所做的这一切，倾尽全力打造出来的完美神明……”

    他顿了顿。

    “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雨水，依旧淅淅沥沥地落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