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老人只轻轻摆了摆手，声音沙哑，但清晰得很：

    “前辈……？唉，我算不上什么前辈。”

    他抬起眼皮，看了陆凡一眼。

    “我只是轮回殿的器灵，一个看门的家伙罢了。年轻人，这么多年过去，你是第一个，真正走到这里的。”

    陆凡眉头微动。

    “太多后来者，在前几层就死掉了。有人死在执念，有人死在棋局，有人死在自己手里，也有人……连走到第七层的资格都没有。”

    他抬起手，指了指斑驳的石柱。

    那柱子上竟有一道道浅浅的裂痕，其中有几道深得触目惊心。

    “每一道裂痕，都是一个死在试炼者的魂念。你看到的，只是他们死时的余波。”

    陆凡心中一凛。

    老人笑笑，不知为何看上去更像是叹息：

    “你很惊讶？其实也没什么。能走到第八层，并活着出来，本就是一种奇迹。”

    老人忽然盯住他，目光深邃：

    “一个外来之人，却能做到连那些真正出生于归墟海的天骄都做不到的事情……说实话，我倒是很好奇，是你的心性强，还是你的命硬。”

    陆凡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我只是走一步，看一步而已。”

    灰衣老人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那笑容像是尘封已久的石头被岁月重新敲开一般，带着某种寂然的欣慰。

    “走一步，看一步……当年那个家伙，也说过这句话。”

    老人话音未落，陆凡心头却突然一紧。

    “当年……那个家伙？”

    老人淡淡开口：

    “轮回殿主。”

    陆凡瞳孔一缩。

    老人继续道：

    “也只有他说得出这种话。他那一生，哪一步是好走的？哪一步不是走一步算一步？可偏偏这样的人……最后走到了别人想都不敢想的地方。”

    他说着，抬起手指，一指陆凡心口：

    “所以我问你——你走到这里，是为了什么？”

    陆凡沉默。

    古殿内一片死静，连风都没有。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

    “为活下去。”

    老人眼神微动。

    “还有？”

    陆凡抬头，看向远处的深殿阴影：

    “为走得更远。”

    “再远呢？”老人追问。

    陆凡深吸一口气：

    “若是有可能……我想看看，这轮回殿主到底留下了什么。”

    这句话一出口，大殿的空气仿佛被某种力量轻轻触动。

    灰衣老人缓缓站起，衣袍在空气中无风自扬。

    他望着陆凡，声音不再苍老，反而蕴着一丝庄重：

    “你能走到这里，那从现在起，你便有资格接受轮回殿的传承。”

    他顿了顿，眼底浮出一丝复杂之色：

    “不过，想得到这一切……必将承受更重的东西，也必定会失去更多东西。”

    老者目光落在陆凡身上：

    “陆凡，你准备好了么？”

    陆凡指尖微微一动，沉声开口：

    “我会失去什么？”

    灰衣老者似笑非笑：

    “轮回之路，走到尽头，会断绝七情六欲，割舍所有情感。”

    “喜怒不存，悲欢不生，恩怨不染，挂念不留。”

    “自此之后，你只为结果而动，不再受情绪牵引。”

    老者轻轻抬手，虚点陆凡眉心：

    “而作为代价，你会得到脱离生死、主宰轮回的力量。”

    “这是整座轮回殿最核心的传承，轮回经。”

    “也是最强，也是最残酷的。”

    陆凡眉头一皱，第一次露出明显震动之色：

    “失去……所有情感？”

    他从未想过，轮回殿的极道传承，竟会附带如此后果。

    灰衣老者平静道：

    “不错。轮回经不是普通功法，而是一条极端之路。”

    “若心有七情、魂有执念，就无法裁决众生的轮回。”

    “若你无法做到绝对冷静，就承受不住这条道路所带来的反噬。”

    老者轻叹：

    “因此，轮回传承，向来都是以情为祭，以心为刃。”

    “你若想走远，必须断念。”

    陆凡心头微沉，失去情感之后，他还是他吗？

    一旦七情被斩，那些支撑他一路登上的东西……将尽数湮灭。

    他想着，思绪混乱到极点。

    他走到这里，是靠着执念、靠着情感、靠着憎恨、靠着渴望、靠着必须守住的东西。

    若把这些都剔除，他凭什么还能前进？

    可若拒绝，他又甘心止步于此吗？

    陆凡将心神彻底平静下来，胸腔的起伏逐渐缓和。

    许久之后，他才开口，声音低沉，却透着一种难以动摇的坚定：

    “若我……拒绝呢？”

    灰衣老者并未露出意外之色，只是淡淡地答道：

    “可以。”

    他轻轻叹息了一声，仿佛说的是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

    “我会送你离开轮回试炼。”

    “之后，我会继续在这第九层等下一个能走到这里的人。”

    “无论百年，千年，乃至万年。”

    “我不会逼你做选择。”

    这话说得轻，却带着一种沉稳得让人心悸的岁月感。

    陆凡的心底也在这瞬间真正动摇了。

    他确实渴望力量，但若这种力量需要剥离掉他心中最重要的东西——

    那么，它根本不属于他。

    他看过第二步，也看到了那未来一剑的方向。

    他有信心走下去，他有能力走下去，他隐约知道——

    自己终有一天能踏上那条属于自己的道路。

    沉默许久之后，他抬起头，缓缓开口：

    “前辈，我决定……放弃传承。”

    话音刚落，那老者眉宇微沉，眼底闪过明显的怒意。

    “愚不可及！”

    老者声音陡然一沉，如铁石般生硬：

    “走到绝巅，本就需要付出代价。”

    “你为了一点情感，就放弃了能走到绝巅的力量？”

    “你可知，梦圆世界，不久便会大乱？”

    “若你不能尽快成长，以你现在这点修为，根本撑不过未来的大劫，你连怎么死的都不会明白！”

    老者的怒意真实而沉重，殿中光影都受其波动而扭曲。

    陆凡却只是摇了摇头，语气却比刚才还要沉稳：

    “前辈。”

    “我相信凭借我自己的实力，也能走到绝巅。”

    话语不高，却异常笃定。

    “我所走之路，虽不如轮回经迅捷，却依旧能走到尽头。”

    “断情绝爱，并不是我想要的力量。”

    “若连自我都要放弃，那就算站上绝巅，又有什么意义？”

    灰衣老者深深盯着他，像要从他身上看出一丝动摇。

    然而陆凡没有退缩，他的神色清晰地写着一句话，这是我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