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此时,里屋的蓝布门帘被轻轻掀开,刘清儒揉着眼睛,眼角还挂着点眼屎,
带着几分刚睡醒的眯瞪劲儿,晃悠着身子走了出来。
他扫了一眼满屋人影,立马精神了大半,抬手抹了把脸,笑着开口:
“哟,这是咋了?挺热闹啊!”
目光扫到薛小凤时,脚步顿了顿,语气愈发亲和:
“小凤来啦?我说今儿屋里头咋这么喜气,敢情是你回来了。”
薛小凤连忙站起身,手里还端着半杯凉茶,笑着应道:“铁柱哥,是不是吵着你歇着了?”
“没有的事!”
刘清儒摆摆手,语气爽朗,往旁边凳子上一坐,胳膊搭在桌沿儿上:
“我就是眯瞪了一会儿,养养神。
这会儿也不敢真睡,万一睡过头了,夜里反倒精神,那可不就瞎了?”
陶小蝶咬了一口苹果,笑着搭话:“那正好!
趁大伙儿都齐整,咱今儿好好唠唠,别光逗闷子!”
娄晓娥几女亦是点头附和,屋里又是一阵热络的寒暄,
你一言我一语的,满是老熟人间的熟稔劲儿。
薛小凤坐回原位,端着茶杯抿了一口,笑盈盈地说起了新鲜事:
“我前儿在西城区逛街,瞧见背旮旯儿新开了家自选商场,
货架摆得满满当当,不用售货员跟着瞎转悠,自个儿挑好到门口结账就行,
比供销社敞亮多了,买东西也自在。”
陶小蝶眼睛一亮,往前探了探身子:“真的?
我还没见过这模样的商场呢,回头得去瞧瞧。”
秦淮茹也颔首,手里摩挲着杯沿:“这两年城里是越来越新潮了,
不像以前,买啥都要票,抠抠搜搜的。”
说着便转头看向娄晓娥,语气里带着好奇:
“你家小子去香港待了些日子,那儿指定更热闹吧?”
提及儿子的见闻,娄晓娥脸上瞬间漾开欣慰的笑,抬手理了理衣襟,缓缓开口:
“可不止是热闹,那简直是另一个模样。
他回来跟我说,香港的大街上到处是霓虹招牌,通宵都亮着,夜里比白天还红火。
街上的服装店卖的都是欧美、日本的新潮样式,还有专门的潮流店铺,
里头的衣服款式,咱这儿一时半会还真见不着影子。”
“还有啊,”娄晓娥顿了顿,喝了口茶接着说道,“香港的商场里头不光能买东西,
还能看电影、吃西餐,甚至有专门的溜冰场。
他还说,那边的餐厅种类多到数不清,除了咱中餐,西餐、日料、东南亚菜样样齐全,
付款的时候还能刷啥信用卡,不用揣着一兜现金沉甸甸的,甭提多方便了。”
这话引得陶小蝶惊呼出声,一拍大腿:“我的娘哎,那啥信用卡就能付钱?
那能是咱自个儿的钱吗?别是别人骗人的吧!”
“那不会!”
娄晓娥摆了摆手,语气笃定,“您想啊!香港那边的人都用那信用卡,
要是骗人的,谁还敢用啊?指定是靠谱的事儿。”
“对对!”秦京茹连忙点头附和,身子往前凑了凑:
“是这个理儿,那么多人都在用,肯定不能骗人。”
薛小凤也满脸惊奇,眨了眨眼问:“那……人家那边够先进的啊!新鲜了欸!”
秦淮茹也忍不住感慨,叹了口气:“这香港听着就比咱这儿开放得多,
难怪都说那儿是国际大都市,光听着就觉得稀罕。”
娄晓娥笑着点头,补充道:“可不是嘛。
我儿子还说,那儿的媒体也活络,能看到不少国外的杂志报纸,
还有专门采访国际设计师的记者,能第一时间知道外头的新鲜事。”
刘清儒一直靠在椅背上静静听着,手里转着个搪瓷缸子,待娄晓娥话音落,
他才缓缓开口接话,语气中肯又通透:“晓娥说的这些都应该差不离,
香港这会儿靠着区位优势和开放政策,确实比咱内地繁华不少,新鲜事物也多。
但咱也别只瞧见人家的好,咱内地这两年也在一步步往上赶,就像小凤说的自选商场,
不就是越来越好的苗头?再过些年,咱这边的发展未必比香港差。”
顿了顿,他话锋一转,猛地站起身,语气爽朗起来,大手一挥:
“这么干唠着多没劲,趁今儿人这么全乎,都是老熟人,
咱一块儿出去溜溜弯儿,透透气!路上边走边聊。
晚饭就去东来顺,铜锅涮肉,我请客!”
这话一出,屋里顿时更热闹了。
秦京茹第一个蹦起来,笑着嚷嚷:“这个好!
姐夫难得大方一回,咱今儿就狠狠搓他一顿,麻利儿着走!”
薛小凤也笑着附和,站起身整理了下衣裳:
“对,秋天吃涮肉最舒坦,我也好久没吃东来顺的涮肉了,那味儿绝了。”
“得!”刘清儒笑着招呼,“都别磨蹭了,撒丫子走着!”
几人说着便陆续起身往外走,脚步轻快,脸上都漾着藏不住的笑意,
嘴里还絮絮叨叨地唠着涮肉要配麻酱还是香油,热闹劲儿一路往门外飘。
几日后的午后,日头暖烘烘地晒着胡同,秋风卷着槐树叶的淡香,慢悠悠扫过青灰砖墙。
薛小凤从胡同口的公共厕所出来,反手拍了拍裤腿沾着的浮灰,
脚步利落,腰杆挺得笔直,精气神儿足得很。
刚走到离自家大门口两步远的地方,就撞见了斜对门的老街坊王婶。
老太太拄着根磨得发亮的枣木拐杖,慢悠悠地挪着步,一手拎着个矮脚小竹凳,
指节攥得紧实,看样子是想找处向阳地儿歇脚。
她抬眼猛地瞅见薛小凤,浑浊的老眼里立马亮了,跟着就停下了脚步。
“哎哟,是小凤啊!”
老太太当先扬声招呼,声音透着几分老态却清亮,拐杖往地上轻轻一戳,
“你真回来了?这是啥时候搬回老院子的?我前儿才听旁人念叨一嘴,还以为是瞎传呢!”
薛小凤连忙快步上前,伸手虚扶了老太太胳膊一把,脸上堆着热络的笑,应道:
“是王婶啊,我回来也就前两天的事儿。”
说着往老太太身后扫了眼日头,又问:
“您老这身子骨瞅着还硬朗着呢,这是准备找地儿晒太阳?”
“硬朗啥呀硬朗!”
老太太摆了摆手,慢慢挪到墙根儿的向阳处,弯腰把小竹凳往地上一放,
顺势坐了下来,枣木拐杖往脚边一戳,发出“笃”的一声轻响,语气里带着点自嘲,
“老咯!不中用咯!趁着还能挪两步,多出来遛遛。
指不定哪天睡过去就醒不来了,哪像你,瞅着还跟以前一样精神,
还能多活好些年成,你呀,就是个有福的!”
薛小凤挨着老太太身边蹲下来,顺手帮她理了理衣襟上的褶皱,
笑着劝:“王婶您别瞎说,身子骨这么结实,再活几十年都不是啥大事儿。”
“我可没瞎说。”老太太叹了口气,眼神飘向胡同深处的青灰砖墙,慢悠悠晃了晃脑袋,
像是沉进了旧时光里,絮叨起来就没了头,
“我呀,这辈子见过的寡妇不少,就咱这条胡同里都有好几个。
有哭天抢地熬不下去改嫁的,有守着破院子跟孩子一起受穷的,
还有被旁人嚼舌根嚼得抬不起头的,可就没一个能像你这样。
能以一个寡妇之身,把日子撑起来过好,还能把四个孩子都调教得明事理、有出息,
你是头一个让我打心眼里佩服的。”
她伸手拍了拍薛小凤的手背,力道不大,却满是真切的赞许:
“想当年你男人走的时候,你才三十出头吧?正是最难捱的年纪!
肚子里还揣着一个,屁股后头还跟着仨娃,想想都觉得难。
可你硬是给挺过来了,嘿!你是真够好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