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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5章 旗鼓相当
    盐湖城的六月被干燥与炎热包裹,从机场通往市区的公路两侧铺展着灰白色的盐碱地,远处的瓦萨奇山脉顶着残雪,在天际勾勒出一道锯齿状的轮廓。

    

    克莱尔租来的黑色福特SUV空调开到了最大,仪表盘上跳动的数字显示室外温度已达三十四度。露娜靠在副驾驶座上,指尖捏着参赛证,塑封卡片被掌心的汗水浸得发软变形。

    

    “你紧张了?”克莱尔侧头瞥了她一眼。

    

    “没有。”

    

    “那张证件被你攥了整整二十分钟。”

    

    露娜垂下眼帘,将参赛证塞进背包侧袋。“室内场馆,七十米距离,标准靶面。你上次说过这次会赢我。”

    

    克莱尔嘴角勾起一抹浅笑,语气笃定:“我会的。”

    

    全美青年射箭邀请赛的赛场设在盐湖城室内体育馆,宽敞的空间足以容纳三千名观众。十六条射道沿着篮球场的长度方向整齐排列,尽头的靶墙上悬挂着电子靶面,箭矢命中的瞬间,落点便会实时投射到大屏幕上。观众席已坐了大半,多是参赛选手的亲友与教练,间或夹杂着本地射箭爱好者。

    

    美国国旗高悬在靶墙正中央,两侧分别是犹他州州旗与cif会旗,在顶灯照射下显得格外庄重。

    

    预赛安排在上午进行,女子复合弓高中组共四十八名选手参赛,取前三十二名晋级淘汰赛。

    

    露娜抽到b组第七射道,克莱尔则在a组第三射道,两人分属不同半区,唯有在决赛才能相遇。

    

    露娜的预赛发挥极为顺畅,七十米距离,七十二支箭射出六百七十八环的成绩,位列第二。第一名是来自德克萨斯州的选手,打出六百八十一环。

    

    克莱尔以六百七十五环排名第四。成绩公告板前人头攒动,露娜在人群中寻到克莱尔的身影。对方正与教练低声交谈,红发扎成的高马尾随着动作轻晃,后颈沁出的汗珠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似是察觉到注视,克莱尔转过头来,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一个词:“决赛。”

    

    淘汰赛于下午展开,采用局胜制。每局三支箭,环数高者得两分,平局各得一分,率先拿到六分者胜出。

    

    这种赛制远比总环数更具悬念,一箭失误便可能满盘皆输,再无弥补的余地。

    

    露娜首轮的对手来自华盛顿州,左手持弓,站姿低稳。前两局露娜各赢两分,以四比零领先。第三局对手调整状态,两支十环一支九环,以二十九比二十八扳回一局。

    

    露娜神色未变,第四局直接打出三十环满环,顺利晋级。

    

    此后两轮,她一路过关斩将。半决赛的对手正是预赛第一的德克萨斯女生,对方发挥极稳,前三局双方各胜一局、平一局,比分死死咬在三比三。第四局露娜先射,三支箭分别为十环、十环、九环,总计二十九环。对手首箭十环,次箭九环,第三箭击发前反复调整瞄准镜,举弓又放下,全场观众屏息凝神。箭矢离弦撞在靶面上,电子屏跳出八环的数字。

    

    露娜再次以四比二胜出,挺进决赛。

    

    克莱尔的半决赛赢得更为干脆,对手是男子复合弓高中组的俄勒冈选手,赛事采用男女混编赛制。克莱尔以四比零横扫对手,三局之中打出两局满环。

    

    决赛前有十五分钟休息时间,露娜坐在选手区的折叠椅上,低头凝视着自己的弓。

    

    克莱尔走过来站在她面前,挡住了头顶的灯光,“上次你赢我三环,这次我要赢你三局。”

    

    “你赢不了我。”

    

    “那就试试看。”

    

    决赛于下午四点正式开始,裁判示意双方就位,露娜站上A射道,克莱尔位于B射道,全场骤然安静。

    

    露娜举弓、搭箭、靠位、瞄准,七十米外的靶心在瞄准镜中缩成一个微小的红点。

    

    击发瞬间,箭离弦的声音清脆利落,电子屏显示十环,但克莱尔同样打出十环。

    

    首局两支十环打平,各得一分。

    

    第二局露娜首箭十环,次箭九环,第三箭击发时靠位点偏移不足一毫米,箭落在八环。克莱尔连打两个十环,末箭稳稳扎入靶心,拿下该局,比分变为三比一。

    

    第三局露娜调整呼吸,刻意放慢节奏,每一箭击发前都等到身体所有晃动收敛至最小,等到红点在瞄准镜中心完全静止,三支箭两个十环一个九环,总计二十九环。

    

    克莱尔首箭十环,次箭九环第三箭再次命中十环,同样二十九环。平局各得一分,总比分四比二。

    

    第四局克莱尔先射,动作比前几局更快,仿佛进入了某种自动驾驶的状态。举弓、靠位、击发一气呵成,三支箭在三十秒内全部命中十环,打出满环。露娜放下弓深吸一口气,心中已然明了。

    

    四比二落后,即便最后一局她打出满环,克莱尔只需二十七环便可锁定胜局,但还是重新举弓射完最后三支箭,二十九环。

    

    克莱尔末箭击发前,全场鸦雀无声,箭矢离弦撞靶,电子屏再次跳出十环,她以六比三的总比分夺冠。

    

    颁奖台搭在场馆中央,冠军位最高,铺着蓝色地毯,亚军在左,季军在右。

    

    露娜站在亚军位置上,手捧鲜花与银牌。克莱尔站在她右上方,胸前的金牌在灯光下反射出白光。

    

    摄影师示意两人靠近些,露娜侧过身,克莱尔的手臂自然地搭在她肩上。镁光灯闪烁的瞬间,克莱尔忽然开口,让身旁的露娜听得真切。

    

    “一起走到世界的最高处。”

    

    露娜转头盯着她。克莱尔并未看她,正对着镜头,嘴角挂着一丝浅笑。

    

    “你说什么?”

    

    “发誓。一起走到世界的最高处。无关输赢,是我们一起,你跟不跟?”

    

    露娜沉默片刻,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银牌,又抬头望向远处的靶墙 对着镜头,清晰地说出:“跟。”

    

    颁奖结束后人群渐散,选手们收拾装备,教练们做着最后的叮嘱。

    

    露娜将弓装入弓包,拉链拉到一半时,克莱尔从身后走来,右手拿着冰袋敷在右肩上。

    

    “你肩膀怎么了?”

    

    “最后一局拉了一下,不严重。”克莱尔将冰袋换到左手,“走吧,我知道一个好地方,盐湖城最好的冰淇淋店。”

    

    店铺藏在市中心的一条小巷里,门面不大,手写招牌字体圆润可爱。

    

    店内装修是浅色调,白色墙壁配木质地板,几张铁艺小圆桌摆在窗边。

    

    玻璃柜里陈列着十几种口味的冰淇淋,颜色从浅黄到深紫,宛如一盒被打翻的颜料。克莱尔点了两份椰子糯米味甜筒,递给露娜一份。

    

    露娜接过甜筒咬了一口,浓郁的椰子味混着糯米的黏软口感涌上舌尖,甜度适中,还带着一股淡淡的奶香。

    

    “怎么样?”

    

    “很独特,从没吃过这种味道。”

    

    “韩国没有吗?”

    

    “韩国用糯米做的吃食很多,但没人想过放进冰淇淋里。”露娜又咬了一口,多嚼了几下,糯米粒在齿间碾开,散发出极淡的米香。

    

    克莱尔靠着窗边的墙,甜筒举在手里没有吃,目光落在窗外街道上。几个孩子追逐嬉闹,笑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你移民美国,是因为你父亲的工作吗?”

    

    露娜停下了动作,甜筒在手中开始融化,一滴白色浆液顺着蛋卷边沿往下淌,“不全是。”

    

    她垂着眼,盯着手里正在融化的甜筒,蛋卷边沿已经变软,渗出一小圈透明的油脂,“我父亲在韩国时卷进了一桩案子。并非他所为,但他签了字。”

    

    克莱尔没有插嘴,安静地等待着。

    

    “那桩案子涉及3.5兆韩元的国防预算。有人伪造项目,借哈夫克集团的名义签订空壳合同转移资金。我父亲负责技术审核,没能看出报告是伪造的。他并非故意,但签字的是他。军检要抓人,总统府的一位前辈提前透了信,我们连夜飞到了洛杉矶。”

    

    克莱尔咬了甜筒,椰子糯米的味道在口中化开,嚼了两下咽下去,“你恨他吗?”

    

    “我不知道,他做了错事,但他并非坏人。他只是……”她停下来寻找合适的词句,咽了咽口水,把自己真正想说的词从舌根底下翻出来,但又经过了脑中的一番筛选之后,才换了别的,“一个想升官的人,就像大多数军官一样。他想当将军,为此签了不该签的字,我想在这种场合下,大多数和他相同处境的人也会这么选择的……他不觉得那是错,只觉得那是代价,算是一个跌得很惨的跟头。”

    

    克莱尔将最后一口蛋卷塞进嘴里,嚼得嘎吱作响,“那你呢?你替他背了这份代价。”

    

    露娜将化了一半的甜筒几口吃完,蛋卷在嘴里咬碎的声音清脆,用纸巾擦净手指,将纸巾揉成一团捏在手心里。

    

    克莱尔把包装纸和餐巾扔进垃圾桶,走回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俯身盯着露娜,“抱歉,刚才的问题可能有点重,但是我还是有一点很担心——你会回韩国吗?”

    

    露娜抬起头,克莱尔的脸离得很近,蓝色的眼睛在这个距离下显得更深邃,瞳孔边缘一圈灰色,像远处山脉的轮廓。

    

    “不知道,也许不会,也许明天就回。”

    

    “你说了跟没说一样,真扫兴。”

    

    “你说得对。”

    

    克莱尔翻了个白眼,模样与她夺冠时的冷静判若两人,活脱脱一个普通的十七岁女孩在和闺蜜拌嘴,“算了,不问了。走吧,明天还要赶早班机。”

    

    两人走出冰淇淋店,盐湖城的夜风带着凉意从山谷灌下来,吹得街边旗杆啪啪作响。远处的瓦萨奇山脉隐没在夜色中,唯有山顶残雪反射着城市的光,像一条细细的白线悬在天边。

    

    露娜将外套拉链拉到顶,缩着脖子。克莱尔走在她身旁,红发在夜风中肆意飞扬。两人都没有说话,脚步声在人行道上回响,一前一后,差了半个节拍。

    

    走到停车场时,克莱尔按下车钥匙,车灯闪了两下,“你放心吧,你跟我说的那些事,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我知道。”

    

    车子发动,空调吹出冷风,仪表盘的灯光将车内染成浅绿色。克莱尔挂挡倒车,驶出停车场。盐湖城的街道宽阔,路灯间距很大,明暗交替如一条没有尽头的长廊——直到夜色被隔绝在酒店高层,这栋灰白色建筑入夜后便化作一面巨大的黑镜,将城市的灯火尽数吞没。

    

    克莱尔订的双床房陈设简洁,两张床之间隔着一只床头柜,柜上黄铜台灯的墨绿色灯罩压低了光线,仅能照亮床头方寸之地。

    

    浴室门虚掩着,蒸汽携着酒店沐浴露的甜腻花香从缝隙中溢出,像一把被揉碎的百合强行塞进鼻腔。克莱尔盘腿坐在靠窗的床上,正拆解手机壳。透明壳体背面夹着一张拍立得,这是红杉公园的合影:露娜站在一棵粗得离谱的红杉前,表情僵硬拘谨;克莱尔笑得肆意张扬,红发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她将照片取出,凑到台灯下端详片刻,又小心翼翼地塞回原位,让影像恰好嵌在摄像头与闪光灯的间隙里。

    

    水声骤停,露娜裹着白色浴袍走出浴室,湿发用毛巾裹成团,赤脚踩在地毯上,从行李袋中翻出T恤与短裤准备更换,敞开的袋口露出换下的衣物、护腕、能量胶和几枚备用箭尾。

    

    侧兜里,一只贴着药店标签的橙色塑料瓶悄然探出瓶身。

    

    露娜的动作凝滞了一瞬,指尖触到拉链头,试图将袋子合拢。

    

    “那是什么?”

    

    “没什么。”

    

    “我看到了,是药瓶。”

    

    露娜的手停在拉链上,台灯的光晕只勾勒出她半边面容,另一半沉在阴影里。

    

    她的神情隐在暗处无法辨清,唯有搁在拉链头上的手指既未拉动也未松开,保持着一种近乎凝固的姿态。

    

    克莱尔没有追问,低下头继续调整手机壳的角度,窗帘只拉开一半,涌入的光线在墙面劈出一道清晰的明暗分界。

    

    片刻后,露娜反向拉开了侧兜的拉链,取出橙色瓶子放在床头柜上,瓶底触碰木台的闷响在寂静中格外分明。

    

    “舍曲林。”克莱尔念出标签上的字样。她对这种选择性血清素再摄取抑制剂并不陌生,校园里总有几个同学依靠它调节大脑中的血清素水平,有人为抑郁症所困,有人被强迫症纠缠。

    

    “你吃这个多久了?”

    

    露娜背对着克莱尔坐在床边,湿发的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浴袍肩头洇开一小片深色圆痕,“从初中开始。”

    

    克莱尔将手机搁在床上,侧过身来,台灯的光线洗淡了她蓝眼睛的颜色,红发散落在肩头,卷曲的发尾搭在浴袍领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你初中的时候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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