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开学那天,她穿着新校服站在镜子前面。深蓝色的裙子,白色衬衫,藏青色西装外套。她看着镜子里的人,觉得那不是自己。太规矩了。她的头发被剪短了,到肩膀,马尾扎在脑后,没有一根碎发露出来。母亲说这样好看。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修剪过的盆栽,每一片叶子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没有生气,但很体面。
世和女高的校园不大,但很精致。教学楼是西式的,红砖外墙,拱形窗户,走廊里挂着历届毕业生的照片。那些照片是黑白的,越往后颜色越深,到九十年代变成彩色的。照片里的女孩们穿着不同年代的校服,发型不同,眼镜不同,但表情都差不多。不是笑,不是不笑,是一种被驯化过的平静,像一排排标了号的标本。
露娜的第一个朋友叫李秀智。秀智坐她隔壁,圆脸,戴圆框眼镜,说话很快,笑的时候会捂嘴。秀智喜欢追星,书包上挂满了偶像的钥匙扣,走路的时候叮叮当当响。露娜不知道那些是谁,她没时间追星,也不感兴趣。但秀智对她也一样。秀智不知道露娜会射箭,不知道她会查人,不知道她的父亲是陆军大领、母亲是韩国电信的架构师。她们之间的友谊建立在对彼此的无知上,很浅,但很舒服。
“你周末干嘛?”秀智问她。
“写作业。上补习班。”
“不出去玩?”
“不去。”
“你好无聊。”
“嗯。”
秀智没有恶意。露娜也不觉得无聊是贬义词。无聊意味着安全,意味着没有意外,意味着所有的事情都在轨道上。她喜欢轨道。轨道让她知道自己该往哪走,不用想,不用选,顺着走就行。
射箭社团的活动她参加了两次就不去了。水平差距太大。其他社员用的是二十磅的反曲弓,打的是三十米靶,姿势不规范,瞄准靠感觉,成绩靠运气。露娜拿着自己的复合弓站在射道上,七十米靶,十二支箭打完,在场的老师都不说话了。一个体育老师后来跟社团指导说,“那个女生是不是专业队的?”指导说不是,是普通学生。老师说那她怎么打成这样?指导说不知道。后来露娜没有再去。不是老师不让她去,是她自己不想去。在那里她学不到东西,别人也学不到。她站在那里只会让别人觉得自己不行。她不想让别人觉得不行。
放学后她去的地方不是射箭馆,是电脑房。不是游戏的那种电脑房,是学校的计算机室。世和女高的计算机室配置很好,每台机器都是最新款,显示器是二十七寸的,键盘是机械的。露娜做完作业以后会留下来,打开浏览器,开始查。
她查的是人。
不是随便的人。是那些她父亲嘴里提到过的名字。将官们,前辈们,还有他们的家人。她从公开信息开始——新闻,社交媒体,企业注册信息,房地产登记记录。韩国的信息公开程度很高,很多东西都在网上,只要你愿意找。找到一条信息以后,顺着它往下挖,像挖土豆一样,拎起一个就能带出一串。她发现了很多东西。谁和谁是姻亲,谁的儿子在哪家公司上班,谁的女儿嫁给了谁,谁的房子在谁的名下。那些信息单独看没什么,放在一起就像一张网。每一根线都很细,但织在一起就很结实。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查这些。也许只是想证明什么。证明那些人不过是普通人,有普通的弱点,做普通的事情。他们的军衔是将军,但他们的儿子考不上大学要靠人托关系,他们的女儿开了一家咖啡店用的是父亲的名字,他们的房子是用贷款买的还得起但利息很高。他们不是神。他们只是人。和她父亲一样的人。区别在于他们运气好一些,或者关系硬一些,或者做了一些她不知道的事情。
她把这些信息存在一个加密文件夹里,设了密码。密码很长,二十几位,她记在脑子里。文件夹的名字是“Data”,很不起眼,夹在一堆作业和资料中间,像一颗沙子在沙滩上。没有人会注意到。
母亲知道她在做什么吗?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母亲从来不过问她上网的事。在母亲眼里,露娜的计算机水平不值一提。她会的那点东西,母亲十年前就不玩了。母亲不说的原因也许不是不关心,是觉得不需要关心。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子查一查网上的公开资料,能翻出什么大浪来?
父亲不知道。父亲很少进她的房间。偶尔进来也是叫她吃饭。他站在门口,敲两下门,说“吃饭了”。然后走开。他不会多看。他的心思不在女儿身上。在别的地方。
那个地方叫“升迁”。
2022年的韩国军队正在进行新一轮的改革。编制在压缩,员额在减少,晋升的通道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窄。准将的位置就那么几个,盯着的人很多。金贤朝的竞争对手里,有比他年轻的,有比他学历高的,有比他关系硬的。他的优势是技术背景。军事安保支援司令部里懂情报分析的人不少,但懂技术的不多。他是少数几个能看懂代码、能分析信号特征、能把技术数据和情报结论对接起来的人。这个优势在平时不明显,但在战时很值钱。问题是,不是战时。
他每天都在等。等战争,等危机,等一个证明自己价值的机会。听起来很荒谬,一个军人盼着打仗。但很多军人都这样。不打仗,他们升不上去。不打仗,他们一辈子就是办公室里的那张椅子,坐热了换人坐,没有人记得你叫什么。露娜知道父亲在想什么。不是父亲告诉她的,是她自己看出来的。父亲每天回家的表情就是晴雨表。眉头紧锁是没进展,面无表情是碰了钉子,嘴角有一丝笑意是听到好消息。那种笑意很少见,一年也就两三次。每次出现,露娜都以为这次要成了。然后过了几天,笑意没了,眉头皱得更紧了。她又知道,没成。
那年秋天,父亲被叫去参加一个高层会议。不是列席,是正式参会。他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那种罕见的笑意,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哼了一首歌,什么歌露娜没听出来,但不是军歌。母亲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晚上他喝了酒,不是一个人喝的,是在书房里自己喝的。他没醉,但那点酒让他放松了一些。露娜路过书房门口,门没关严,她听到父亲在打电话,声音很轻,很克制,但能听到几个词。“……定下来了……下个月……联合参谋本部……”她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心跳加速,手心出汗。不是焦虑发作,是兴奋。她为父亲高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为父亲高兴。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很僵了,她恨他喝了酒以后发脾气,恨他对母亲大声说话,恨他看她的眼神里那种不满意。但她还是为他高兴。也许是因为他是她父亲。也许是因为他的升迁意味着家里的气氛会变好,他不会再发脾气,不会再摔门,不会再在饭桌上沉默。也许只是因为她希望他赢。不管怎么样,他是她父亲。
那一年的很多事情,远远没有那么简单。
虽已是深秋,首尔的街道上却还没有多少凉意。汉江边的枫叶红了一半,另一半还绿着,绿红相间,像一面没染匀的旗。露娜放学回家时,太阳已经偏西了,阳光从瑞草区的高楼缝隙里穿过来,照在盘浦洞公寓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片刺目的金黄。她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抬头望着自己家的窗户。十六楼,朝南,阳台上挂着母亲洗的床单,白色,在风里鼓着,像一面投降的旗。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望。每天都回来,每天都望同样的窗户,同样的床单,同样的阳光。也许只是想确认那个家还在。在放学路上,她脑子里装的是别的事。数学补习班的作业还没写完,英语听力的成绩出来了,考得不好,周末还要去江南站那边上强化班。这些事情挤在一起,把别的念头都压住了。她不太想回家。不想回,回去了也没什么。父亲还没回来,母亲在厨房做饭,弟弟在客厅看电视。各自在各自的位置上,像三颗行星,沿着各自的轨道转,偶尔撞一下,撞完了继续转。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她按了十六楼,电梯开始上升。轿厢的墙壁上贴着一张广告,整形医院的,一个女人笑着,牙齿很白,眼睛很弯,脸瘦得不像真的。露娜望着那张脸,想不起来自己最后一次真心笑是什么时候。也许是秀智在教室里讲了个笑话,她笑了,但那个笑是从脸上过去的,没到心里。到她这个年纪,笑和心里想什么已经是两回事了。
开门的时候,家里有一股烤肉味。煎的,母亲在做五花肉。弟弟金善律趴在客厅的地板上,面前摆着iPad,外放声音开得很大,在放什么视频。露娜换鞋的时候听到一个词——“猴爪”。她愣了一下。她小时候读过这个故事,不记得在哪里读的,但记得那个情节。一个人得到一只猴子的爪子,能实现三个愿望。他许愿要钱,儿子死了,工厂赔了他钱。他许愿让儿子复活,儿子从坟墓里爬出来,敲门。他最后一个愿望是让儿子走。敲门声停了。他打开门,门外什么都没有。
“姐,你听过这个吗?”善律抬起头,眼睛亮亮的,iPad还举在手里。“你说最后敲门的是什么?”
露娜把书包放在沙发上,望着弟弟。九岁,圆脸,头发长了没剪,刘海搭在额前,像一顶没戴正的帽子。他的眼睛和她很像,黑的,深的那种黑,看不到底。
“不知道。”她说。
“你猜一下嘛。”
“猜不出来。”
善律瘪了瘪嘴,不问了。又低头看iPad,又把视频重播了一遍。那个讲故事的博主声音很沉,故弄玄虚,每到关键处就压低声音,像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露娜听着那个声音,在沙发上坐下来。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望了她一眼,又缩回去了。母亲的脸被油烟熏得有点红,额前的碎发黏在皮肤上。她穿着一件旧T恤,领口松了,露出锁骨。露娜望着母亲,觉得她瘦了。今天瘦的,是慢慢瘦的,像水从杯子里蒸发,你望不到它少,但过一段时间再望,它确实少了。
晚饭时父亲回来了。金贤朝进门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皮鞋踩在地板上没有那种沉重的“咚”声。他在玄关换鞋,把鞋放进鞋柜,动作很慢,像是在故意拖延什么。善律喊了一声“爸爸”,他应了一声,声音不高不低。
露娜望着他。他穿着一身深色的西装,领带系的还是那个结,头发梳得很整齐,鬓角的白发多了,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他的脸上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高兴,不高兴,是一种放松。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突然松了,琴身还在微微颤动,但声音已经出来了,是那个音,走调,是终于弹到了那个音上。
“下周。”父亲坐下来,拿起筷子,说了一个词。
母亲望着他。露娜望着他。善律还在扒饭,没注意。
“有人保举我了。”父亲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将军。只要我做完该做的事。”
母亲的手停了一下。筷子悬在半空中,夹着一片生菜,叶尖还在滴水。
“什么事?”母亲问。
“你不用管。”
露娜低头吃饭。米饭在嘴里,一粒一粒的,嚼着嚼着没味道了。她知道不该问。这种事情,问了就是把自己卷进去。她不想卷进去。她只想把高中读完,考上大学,离开这个家。她恨这个家,是不想在这个家里待着了。每个人都在演戏,演一家人。父亲演一个即将升迁的军官,母亲演一个贤惠的妻子,她演一个听话的女儿,善律演一个无忧无虑的孩子,台下没有观众,他们演给自己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