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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3章 愿主准承
    首先自然是哈桑总统的讲话。

    演讲词显然是精心准备的,从阿萨拉悠久的文明传统,讲到近年来的多灾多难,描述了刚刚过去的饥荒与病毒危机,渲染了人民的苦难和国家的坚韧。

    “……在这场前所未有的邪恶生物攻击面前,阿萨拉人民展现了无与伦比的勇气与韧性!而我们的朋友,伟大的GTI联盟,在我们最需要的时刻,伸出了无私而强有力的援助之手!这份情谊,阿萨拉人民将永志不忘!”

    他赞扬了在危机中表现出色的各方力量,点名了几个在救灾中殉职或负伤的地方官员和军官,然后话锋陡然转厉,矛头直指哈夫克:

    “我们已掌握确凿证据,这场针对我国农业根基、针对我国人民生存权的灾难,绝非天灾,而是哈夫克集团丧心病狂的生物武器攻击!这是反人类的罪行!是对国际法和人类基本道德的彻底践踏!阿萨拉共和国及其盟友,必将追究到底,让罪魁祸首付出应有代价!”

    这番指控在官方层面尚属首次如此明确和严厉,引起了台下的一阵低声议论和更加热烈的掌声——

    尤其是阿萨拉官员所在区域。

    总统讲完,已是二十多分钟过去。

    他微微喘息着坐下,由儿子穆斯塔法接过话头。

    情报局长的发言风格与他父亲截然不同,更加干脆。

    他没有太多华丽辞藻,主要强调了在父亲英明领导下,国家机器如何高效运转,破获了多起危害国家安全的“大案要案”——

    包括物资倒卖和间谍渗透(国防部长在台下听到“间谍案”时,脸色似乎微妙地变了一下)。

    他声称将用“最严厉的手段”惩处所有涉案人员,“以儆效尤,扞卫共和国法与尊严”。

    接着,国防部长上台。

    他的发言稿显然出自高手,辞藻华丽,逻辑“严谨”。

    他成功地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在举国危难之际,临危不乱、调度有力、亲自深入一线(他确实去了矿区拍照)、并成功破获“倒卖国家救命粮重大案件”的功臣形象。

    对于GTI的协助,他表达了“诚挚感谢”,但整体基调更像是GTI配合了他的英明指挥。

    最后,他同样义愤填膺地谴责了哈夫克,并表示阿萨拉政府军已做好一切准备,“随时痛击来犯之敌,保卫来之不易的和平重建局面”。

    几位内阁部长也依次做了简短发言,内容大同小异,无非是强调本部门在危机中的贡献和对总统的忠诚。

    然后是外交环节。

    GTI五大国驻阿萨拉大使依次上台。

    这些职业外交官的发言滴水不漏,赞扬了阿萨拉人民的坚韧和哈桑总统的领导,肯定了GTI与阿萨拉在应对危机中的良好合作,对哈夫克的行为表示严重关切和谴责,但措辞比阿萨拉方面要“规范”和“留有余地”得多。

    他们巧妙地将功劳归于“双方共同努力”和“国际社会的支持”,并未刻意突出己方,给足了哈桑总统和东道主面子。

    显然,对他们而言,维持战略关系稳定,比争抢具体功劳更重要。

    最后上台的是赛伊德。

    他依旧穿着那身略显陈旧的军便服,与周围锦绣华服格格不入。

    他感谢了GTI实实在在的援助,感谢了在灾区与他并肩作战的普通军人和部落民众,呼吁大家关注土地恢复和粮食生产的长期挑战。

    “勋章挂在胸前会褪色,”他说,“但土地上长出的粮食,能让孩子的脸上重新有笑容。那才是我们真正该为之奋斗的奖赏。”

    他说完,向台下微微鞠躬,走下台时,掌声并不算最热烈,但持续了很久,尤其来自那些了解他所作所为的军人和地方代表区域。

    冗长的讲话环节终于结束。

    侍者们开始悄无声息地穿梭,为宾客斟酒。

    接着是授勋。

    被念到名字的人依次上台,从哈桑总统或其子、或国防部长手中接过勋章。

    GTI特战干员们作为集体之一被点名,威龙作为代表上台,领取了那枚代表阿萨拉共和国最高荣誉之一的“国家功绩勋章”。

    整个过程快速、程式化。

    威龙敬礼,握手,接过勋章盒,转身下台,回到座位。

    盒子被放在桌子中央,没人急着去打开看。

    “总算能吃饭了。”

    磐石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小声说。

    宴会正式开始。

    一道道精美绝伦的菜肴被呈上:

    香料烤羊排、藏红花炖鸡、海鲜塔吉锅、精致的阿拉伯点心、进口的水果和奶酪……

    餐具与杯盏轻轻碰撞的声音,低语谈笑的声音,取代了先前单调的演讲声。

    尽管环境奢华,但对于刚刚从灾区饥荒景象中走出来的特战干员们,面对这桌盛宴,心情是复杂的。

    正如威龙之前所说,他们此刻是客人,是接受谢意的军人。

    他们需要享用这顿宴席,这本身就是任务的一部分。

    而且,与之前在大学看到的那桌刺眼的奢华不同,这一次,他们至少是为这片土地真正付出过血汗的人。

    享用起来,少了许多心理负担。

    “为了活着。”

    威龙第一个举起酒杯,里面是清澈的矿泉水。

    队员们纷纷举杯,无论是酒还是水,轻轻碰在一起。

    “为了土地能重新长出东西。”

    红狼沉稳地说。

    “为了那些没能走到今天的人。”

    牧羊人低声补充,将杯中酒轻轻洒了一点在地上。

    气氛放松下来。

    他们开始用餐,彼此低声交谈,评论着某道菜的味道,或者分享着观察到的趣事。

    “看到没,国防部长和那位情报局长儿子,互相敬酒的时候笑得可真假。”

    骇爪切着一块羊肉,低声对旁边的黑狐说。

    “正常。一个想揽功往上爬,一个手握实权盯着所有人。”

    黑狐喝了一口水,“赛伊德刚才的话,估计让某些人不舒服了。”

    “我更喜欢赛伊德将军的话。”

    徐若琳小声插了一句,她吃得很少,更多是在观察,“他说的是实话。”

    比特试图用不熟练的姿势对付一只龙虾,显得有些笨拙。

    旁边的磐石看不过去,直接用叉子帮他撬开,换来比特一个感谢的眼神和推眼镜的动作。

    无名和班宁安静而高效地进食,保持着随时可以起身的状态。

    偶尔有其他桌的军官或官员过来敬酒,威龙和红狼便代表起身应付,言语得体,既不过分热情,也不失礼。

    黑狐和骇爪坐在稍靠边的位置,反而得了些清净。

    趁着一道菜换另一道菜的间隙,骇爪用叉子轻轻拨弄着盘子里一颗翠绿的葡萄,忽然低声说:

    “你觉得,他们真会按说的那样,严厉惩处那些倒卖物资的和间谍吗?尤其是……阿米尔?”

    黑狐沉默了一下,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

    “阿米尔会被审判,结果不会好。但其他人……尤其是那些有背景的,很难说。政治需要‘成果’,也需要‘平衡’。”

    “呵。”

    骇爪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我猜那个国防部长,今晚之后功劳簿上又会添一笔‘破获重大间谍案,清除内部蛀虫’。”

    “大概率。”

    黑狐看着她微蹙的眉头,忽然将自己面前一块没动过的、看起来很甜的点心,轻轻推到她盘子旁边,“这个你应该会喜欢。别想那些了,至少今晚,食物无罪。”

    骇爪愣了一下,看了看那块精致的点心,又看了看黑狐平静的侧脸。

    她没有拒绝,用叉子切下一小块,送入口中。

    确实很甜。

    宴会继续,音乐响起,有人开始跳舞。金色穹顶厅内光影流转,欢声笑语,仿佛一切阴霾都已远去。

    宴会厅内的喧嚣与光影渐渐沉淀为一种低沉的嗡鸣。

    宾客们开始陆续离席,有人走向出口的礼宾车,更多人则三三两两,在侍者的引导下,穿过几道厚重的雕花木门,前往行宫后方的御花园。

    比特不太适应这种持续的社交氛围,他正想找机会和威龙说一声先回酒店,继续捣鼓他的零件。

    这时,一只带着疤痕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是赛伊德。

    他已经脱下了那身略显正式的长袍外套,只穿着里面的素色衬衫,红钢面具在宴会厅的水晶灯下反射着冷硬的光,但眼神比之前见面时松弛了一些。

    “比特……上尉,如果不急着回去,要不要……一起去清真寺看看?离这里不远。宵礼的时间快到了。”

    比特愣了一下。

    他不是虔诚的教徒,祈祷更多是童年和家族记忆里的习惯。

    但他点了点头。

    “好。”

    他们没有乘坐安排好的车辆,而是选择步行。

    夜晚的滨海大道海风习习,吹散了宴会上沾染的香水与酒气。

    雄伟的哈桑二世清真寺渐渐映入眼帘,三分之一的主体伸入大西洋的怀抱,高耸的宣礼塔刺入星空,塔顶的激光束指向麦加方向。

    即使在夜色中,其规模与精美也足以令人屏息。

    “伊斯兰世界第三大清真寺,”赛伊德边走边说,像在介绍一位老友,“哈桑二世国王下令建造的。无论王朝如何更迭,战火如何燃烧,它一直在这里。”

    他们穿过宽阔的广场,踏上光洁的大理石台阶。

    正值“宵礼”时分,宣礼员悠长而庄严的呼唤声从高高的宣礼塔上传来,回荡在夜空与海涛声之间,召唤着信徒。

    信徒们从四面八方安静地汇聚而来,走向祈祷大厅。

    比特和赛伊德也随着人流,脱鞋,步入这座宏伟的殿堂。

    内部空间开阔得仿佛没有边际,高大的廊柱支撑着精美的拱顶,巨大的枝形水晶吊灯洒下温暖而神圣的光芒,地面铺着厚实华丽的手工地毯。

    空气中有淡淡的檀香和旧书卷的气息。

    他们没有交谈,只是跟着其他信徒,慢慢走向大殿深处那面标志着麦加方向的“基卜拉墙”。

    周围是低声的祈祷和衣服摩擦的窸窣声,气氛庄严肃穆。

    两人在靠后的位置找了块空地,铺开简易的礼拜毯(清真寺提供),面向麦加方向跪坐下来。

    比特有些生疏地回忆着祈祷的姿势和经文。赛伊德的动作则流畅而沉稳,仿佛已重复过千百遍。

    当伊玛目带领众人开始礼拜时,两人都垂下头,低声念诵。

    比特的祈祷词很简单,甚至有些零碎。

    他为逝去的战友祈求安宁,为还在挣扎的阿萨拉人民祈求生机。

    他不知道真主是否会聆听一个手上也沾着鲜血、信仰并不坚定的技术军官的祈祷。

    赛伊德的祈祷则更长时间地沉默。

    他的嘴唇微动,但几乎听不到声音。

    他在为什么祈祷?

    为在战争中消逝的部下?

    为饱受创伤的家园?

    还是为了自己那条充满暴力与挣扎、如今似乎看到另一条模糊小径的前路?

    礼拜结束,众人缓缓起身。

    比特和赛伊德没有立刻离开,依旧跪坐在原地,沉浸在祈祷后的宁静与疲惫中。

    这时,一位身穿白色长袍、头戴缠头的年迈伊玛目(注:伊玛目,伊斯兰教祈祷主持人的称谓)慢慢走了过来。

    老人很瘦,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边的袖子空荡荡的,在长袍下轻轻晃动。

    他走到两人面前,没有说话,只是从宽大的袍袖中(用仅存的右手)取出两部小巧但装帧精致的《古兰经》,分别递给他们。

    比特和赛伊德都愣了一下,随即恭敬地用双手接过,抚胸致谢。

    “年轻人,真主看到的不是你们来自哪里,穿着什么,而是你们心里的朝向,和手上的行为。”

    “这片土地……已经流了太多的血。从我还是个清真寺管理员时,内战就开始了……一直到现在。”

    他伸出仅存的右手,轻轻拍了拍赛伊德握着经书的手背,又拍了拍比特的。

    “和平……不是靠一个人,或者一把枪能带来的。但它可以从两颗停止互相攻击的心开始。”

    说完,老人微微颔首,转身缓缓离去,白色的身影慢慢融入其他正在散去的信徒中。

    比特低头看着手中崭新的《古兰经》,皮革封面温暖。

    他忽然觉得嗓子有些发紧。

    赛伊德则一动不动,对着老伊玛目消失的方向,良久,他才极其缓慢地,将经书紧紧贴在胸前,仿佛那薄薄的册子有千钧之重。

    两人依旧沉默地走出祈祷大厅,来到面向大海的露天平台。

    夜风更大了一些,带着海浪的咸腥和湿润。

    远处,城市灯火璀璨,行宫御花园的方向隐约还有音乐传来。

    而这里,只有星空、海浪,和两个并肩而立的、心事重重的男人。

    “阿米尔……”

    比特忽然开口,“他跟我说……他相信哈夫克能带来新秩序,相信灰烬里会有余温。”

    赛伊德没有转头,只是面具下的呼吸似乎重了一分。

    “我当时……很愤怒。我觉得他背叛了一切,背叛了你,背叛了所有为这片土地战斗过的人。”

    “但后来,我一直在想……他,还有无数像他一样,走上不同道路,甚至敌对道路的阿萨拉人……他们最开始,是不是也只是想保护自己的家,想让自己的亲人活得更好一点?只是……选择的方式,错了,大错特错。”

    他转过头,看向赛伊德,眼镜后的眼睛在夜色中闪着微光:

    “你曾经占据大坝,威胁要放水。我当年潜入拆除炸弹时,不能理解。我觉得你是疯狂的,是威胁。但现在……我好像有点明白了。那种看着家园被侵蚀、被摆布,却无力改变的……绝望和愤怒。”

    赛伊德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

    “你想用最激烈的方式,炸出一个改变,哪怕同归于尽。阿米尔选择投靠外人,想借力打力,哪怕引狼入室。你们……其实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想去‘拯救’阿萨拉,对吗?”

    “可结果呢?”

    “自相残杀,血流成河。土地被污染,孩子饿死,信任崩碎。你想要的改变来了吗?阿米尔渴望的新秩序,又是什么样子?是更多的病毒,更多的饥荒,更多的兄弟阋墙吗?”

    赛伊德终于猛地转过头:

    “那你告诉我,我们还能怎么办?跪下来祈求那些大国和军阀的怜悯吗?眼睁睁看着哈夫克把我们的土地变成试验场,看着我们的人民一代代沦为附庸吗?!”

    “我不知道,将军。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个技术官,我擅长修理机器,拆解炸弹,但我不懂怎么修理一个国家,怎么拆解几十年的仇恨和创伤。”

    他停顿了一下,指向赛伊德紧紧攥在手里的《古兰经》,又指了指自己胸前:

    “但我知道,如果连我们——两个都曾拼尽全力,用各自错误或正确的方式,想要保护这片土地的人——如果连我们都不能先停止在心里向对方‘开枪’,都不能试着去理解对方‘为什么’会走到那一步……”

    “你想让大家变得和你一样吗?”

    “孑然一身,被过去的怒火和现在的悔恨日夜焚烧,一辈子困在痛苦的回忆里,除了战斗和破坏,不知道还能为这片土地做什么?这就是你想要的结局吗?这就是你希望下一代阿萨拉人继承的未来吗?”

    赛伊德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愤怒是燃料,是武器。

    “我……”

    赛伊德的喉咙里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

    他抬起手,似乎想抓住什么,却又无力地垂下。

    面具下,有滚烫的液体无法控制地涌出,划过疤痕,滴落在冰冷的石栏和手中的经书上。

    比特看到了那滴泪,在月光下反射着微光。

    他心中也仿佛被重重地撞了一下。

    他没有再说教,也没有安慰。

    只是默默地,将自己那本《古兰经》,也轻轻放在了冰凉的栏杆上,和赛伊德的那本并排。

    夜风吹拂着书页,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面前,是深不可测、潮起潮落的大西洋。

    星空倒悬于墨色的海面,无垠的沙海仿佛高悬于心头。

    不知过了多久,赛伊德深深吸了一口气,用袖子用力擦了一下脸,然后,极其缓慢地,将手中的《古兰经》再次紧紧按在胸口。

    “我们……回去吧。”

    比特点点头,转身离开平台时,看到刚才那位独臂的老伊玛目,正带领着一小群显然来自天南地北、穿着各异的阿萨拉人,在大殿的一角进行着一次小型的、特别的祈祷。

    老伊玛目在向真主祈求:

    “……我祈求和平,赐予我们这片多难的土地安宁。”

    “我们阿萨拉的每一个家庭,几乎都有人在漫长的战争中伤亡、离散。”

    “如今,外敌的威胁仍在,但内部的争斗更让人心碎。”

    “战争不应再继续下去了,早日恢复真正的和平,是我们全体阿萨拉人民最深切的心愿。”

    “愿真主保佑我们,赐予我们智慧与宽容,找到共存与重建之路……”

    “愿主准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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