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合战略理事会大楼，高层休息区。
这里与下方议政大厅的庄严肃穆不同，设计更具现代感与舒缓氛围。
巨大的弧形落地窗外，是母星首都璀璨的街景景与部分轨道设施的点点光芒。
室内光线柔和，摆放着舒适的座椅和低矮的茶几，空气中飘散着有安神效用的植物清香。
此刻，这里被临时划定为摇篮及相关核心人员会前休憩与非正式交流的区域。
方启并未像其他与会代表那样在休息区内寒暄周旋。
他独自站在落地窗前，背影挺拔，目光沉静地投向窗外浩渺的星空，仿佛下方城市的繁华与会议室内暗涌的博弈，都只是他庞大计算模型中微不足道的参数扰动。
轻微的的脚步声在他身后不远处停下。
方启转身看去，来人是一个长得宝相庄严的年轻人，穿着白金色的教士服，方启认出来了这种配色，灵枢圣域的专属，他们对于白色和金色极为热衷
“械国冕下。”
诺亚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学者般的好奇。
“冒昧打扰，在下诺亚，来自灵枢圣域。”
“诺亚枢机，我看过你的资料，这次灵枢圣域的代表人物。”
方启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诺亚似乎并不意外方启的简洁风格，他向前走了两步，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开门见山道。
“此次前来，除了参与守望者计划的正式协商，在下亦有一份私人的好奇，希望有机会向冕下请教。”
“讲。”
“是关于……机械神教。”
诺亚说出这个词时，语气里没有通常圣域人员提到宛如异端时的那种排斥或轻蔑，反而带着一种研究者的探究意味。
“确切地说，是关于其创始人，艾利兰主教的理论与实践。”
“在下有幸，通过一些非公开的交流渠道，阅读过部分机械神教早期的教义阐述与技术应用手册。”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方启的反应，但很可惜，后者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
“其理念，初看离经叛道，将机械造物与物理规律置于崇拜核心，甚至将冕下您，尊为启迪之源，机械之道的显化，这在我圣域的正统神学中，近乎渎神。”
“但在下细读之后，却发现其内在逻辑之严谨，目标之纯粹，甚至带有某种令我感到熟悉的神圣性。”
“他们将物理定律称为铁律，视为不可违背的神圣法则，他们将能量循环与机械效率的优化，视为对宇宙至理的探寻与服膺，他们将知识的传播与技术的普惠，视为最高的救赎与福音。”
“其教条，更像是另一种形式的且极度理性化的自然法或宇宙规则阐述。”
“然而和艾利兰主教这样的人还有很多，根据我的了解，他们许多都是被神恩教从小培养的狂信徒，在转职机械系后自然而然找到了真正的神路……”
“不是一般的盲目崇拜，而有逻辑，有一套结合实际的运转逻辑切实可行的方法……”
方启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诺亚的这番理解，确实超出了大多数人对机械神教简单视为崇拜机械或方启个人的肤浅认知。
他看到了内核，那是对客观规律的敬畏，对理性力量的信仰，以及对利用这种力量提升文明层级的终极追求。
这确实是艾利兰在他的默许甚至偶尔点拨下，摸索出来的道路。
“艾利兰的道路，源于他对世界的认知与选择。”
方启终于回应，语气依旧平淡。
诺亚则是感慨，似乎有些忧心忡忡
“是啊，对世界的认知的确很重要。”
“圣域千年传承，然而，形式，祭仪，戒律，对异质的绝对排斥却在时光中逐渐沉重，有时甚至遮蔽了内核的光辉，成为了与变化世界之间的隔阂。”
“哦？听起来你对机械神教很感兴趣，难不成是想加入？”
方启语气莫名，如果诺亚真的答应下来，他也不感觉意外，毕竟机械神教就是曾经神恩教那些从小被教条和教义教化都年轻人构建起来且完善的。
他语气变得低沉而恳切：“冕下，我并非要背叛圣域的信仰。”
“恰恰相反，我认为，真正的信仰，应能包容并解释一切真实的存在与变化。”
“你在考虑是其用宗教形式包裹科学内核的传播效率，以及其对秩序的理解和追求。”
方启直接点破。
诺亚坦然承认：“部分如此，我认为，圣域需要一种新的诠释，不是放弃我主，而是在我主的光辉下，重新诠释这些新的力量与知识。”
“将它们纳入神圣的秩序之中，视为我主创世伟力的延伸或不同侧面的展现。”
“艾利兰主教的实践，尤其是他将冰冷逻辑与教条结合给了我很大启发。”
“或许……圣域可以与机械神教，在学术与理念层面，进行一些非官方的谨慎的交流？”
他提出了一个相当大胆，甚至有些冒险的建议。
这显然不是圣域官方谈判的议题，更像是他个人理念的试探。
方启注视着诺亚。这个年轻的圣域枢机，比那些老朽的保守派更有远见，也更有勇气。
他看到了变革的必要性，并试图从内部寻找调和与出路。
他感兴趣的并非机械神教对方启的崇拜，而是其内核的理性秩序与对文明提升的追求，这与圣域对神圣秩序和灵魂救赎的追求，在抽象层面确有可类比之处。
“毕竟我不是机械师，很多机械理论只能靠阅读和学习。”
“理念的交流，取决于双方的自愿与开放程度。”
方启没有直接答应或拒绝，给出了一个原则性的回应。
“严格来说机械神教和我的确没什么关系，这是艾利兰自己的事业，你要是感兴趣，我可以帮你介绍一下。”
“不过我需要提醒你，任何变革都需要不断的时间，不过借助大势会变得轻松一些，也相对的会让你多许多志同道合的同行者。”
诺亚听懂了方启话中的深意，不反对，甚至隐含着一丝认可，但也点明了其中的艰难。
他郑重地行了一个圣域的礼节：“感谢冕下赐教，您的警示，诺亚铭记于心。”
“前方的路或许崎岖，但总需有人迈出第一步。”
“至于守望者计划的谈判……”
他话锋一转，回到了正式议题。
“感谢您对于我们这些同胞的特殊关照顾，这份恩情我们将铭记于心。”
方启微微颔首，这次简短的对话，让他对灵枢圣域内部的变化有了更具体的了解。
诺亚这样的人，或许会成为未来与圣域打交道的一个关键节点。
他既代表了圣域不得不面对现实的妥协，也可能孕育着某种意想不到的，将古老信仰与新时代理性结合的新形态。
“期待你们在谈判桌上的表现。”
方启最后说道，算是结束了这次会面。
诺亚再次行礼，转身离去，步伐比来时似乎更加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