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不说李凝玉是如何将谢可灵安抚好的，次日清晨，她和谢可灵率领一行人在一名本地向导的带领下来到了二斤山脚下。

    

    谢可灵找来的这位向导是个身着异族服饰的中年男子，他每迈出一步，挂在脖子上的银饰品便会发出清脆的声响，为雾气弥漫的群山增添了一抹神秘与空灵。

    

    奇怪的是，这位向导刚到山脚下就止住了步伐，任凭护卫队队长怎样劝说，他都不愿再向山林深处迈进半步。

    

    队伍中段，与谢可灵同骑一匹马的李凝玉得知消息，两人来到队伍前方询问情况。

    

    “阿伯，为何不再前行了？”

    

    她面容和善，询问起来也温声细语，一看就是个脾气极好的女郎。

    

    这位向导或许半辈子都未见过如此清丽温柔的女子，一时之间有些失神，但眼神并不冒犯，只是惊讶。

    

    过了半分钟，中年向导才叹息着解释道：“并非我不愿带你们进山，实在是今日雾气过重，山上露水极重，你们这些娃娃又都是金贵之躯，万一有个闪失，老汉我可担待不起啊！”

    

    说完他顿了一下，看了眼谢可灵，见他不表态，知道队伍里他做不了主，便带着商量的语气跟李凝玉沟通道：

    

    “空气潮湿，山里毒虫蛇蚁还多，一个不小心就有可能着了道，咱们不妨在山脚下稍作等待，待雾气散去，老汉我再为你们引路，如何？”

    

    闻听此言，李凝玉抬头往山顶的方向望去，然而眼前只有白茫茫的一片，根本无法看清山上的景象。

    

    今日的雾气确实浓重，目测能见度不足十米。

    

    她在现代曾听闻过雾气过重不宜爬山的说法，这向导所言不假。

    

    她转身看向谢可灵，见他点头，心中便有了数，走到队伍前方对其他人说道：“现在雾气过重，进山恐有危险，大家原地休整，待雾气消散大半后我们再行搜山。”

    

    主家发话，众人自然没有异议，寻了块干净之地坐下，静静等待雾气散去。

    

    向导见他们如此听从劝告，脸上的笑容真诚许多，走到谢可灵身旁拱手作揖，低语攀谈起来。

    

    不过他嘴里所吐皆是越国话，李凝玉半句都未听懂。

    

    只好盯着谢可灵的表情，妄图从他脸上读懂些什么。

    

    起初，谢可灵面带微笑与人交谈，然而，不知谈及何事，下一刻，他嘴角的笑容逐渐消逝，眼角眉梢流露出几分苦涩之意。

    

    他回应向导时使用的是越国语，李凝玉依然无法理解。

    

    尽管不了解他们的谈话内容，但她凭直觉意识到谢可灵此刻需要安慰，于是悄悄地握住他的手，期望能给予他一些支持。

    

    谢可灵心情不佳，岂料对面的中年男子比他更为伤心。

    

    满脸皱纹的脸上泪水划过，情绪激动地说了一句话，得到谢可灵的回应后，他突然失去了力量，如行尸走肉般独自离去，蹲在一棵大杨树下默默哭泣。

    

    李凝玉仅仅看了一眼，便自觉地收回目光，关切地注视着身旁的人。

    

    “可灵……”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询问，只能关切地看着他，期待他能够主动开口。

    

    此次叶青岚没有与他们一队，而是率领另一队人马前往二斤山另一面的上山点守候，以防有漏网之鱼逃脱。

    

    附近并无旁人，谢可灵认为此事并非隐私，也无不可告人之理，便回握她的手，带着人坐在铺着干净粗布的石头上。

    

    他的目光凝视着远方，思绪渐渐飘远。

    

    “我与这位向导算是故交，他名叫麽鹏格，小玉，你应该还记得我曾说过，小时候随师父在此地住过一段时间。”

    

    李凝玉的头轻轻靠在他的肩上，手指把玩着他的指尖，听到他的询问，微微应了一声。

    

    她自然记得，这是前两天他刚刚提及的事情。

    

    感受着手中的柔软，谢可灵的侧脸轻轻摩挲着她的脑袋，心情逐渐平复下来，继续说道：“有一次，我与师父来二斤山采药，在山上遇见了当时被豺狼围攻的麽鹏格，他已被狼咬得伤痕累累。”

    

    “……若非师父，我与他恐怕今日难以相见了。”

    

    无需他继续讲述，李凝玉便能大致猜到接下来的事情。

    

    这麽鹏格定然一直铭记着救命之恩，一心想着如何报答恩人。

    

    却未曾料到命运弄人，好不容易等到了恩人的弟子，却从谢可灵口中得知了恩人的噩耗，故而才有了方才的那一幕。

    

    事实果然如她所料，刚才谢可灵和麽鹏格的确谈及了门派遭屠的往事。

    

    李凝玉挺直身子，见他的情绪仍旧有些低落，心中也颇为难受，双手捧住他的脑袋，见他疑惑地看过来，一口亲在他的额头上。

    

    “啵”的一声超级响亮。

    

    见他面红耳赤，手足无措，她趁机宽慰道：“可灵，莫要再自责了，大仇得报，师门传承，你亦在一言一行中悉心践行。”

    

    “若你仍固执己见，想不开，不仅会令爱你之人忧心，更会让师父在九泉之下不得安宁，于你自己，于爱你的人，毫无益处。”

    

    “倒不如……化悲痛为力量，将师门传承，与师父所授侠之大义一并传承下去，多收几个弟子，你师父知晓后，定然会为你感到骄傲。”

    

    谢可灵垂着头，令人难以窥视其眼底情绪。

    

    李凝玉见他似是仍未想通，执意背负自责，不禁怒其不争，掐住他的脸颊，愤愤问道：“谢可灵，你可听到了？”

    

    谢可灵移开她捏住自己脸颊的手，一头埋进她怀中，声音低沉地应道：“嗯，我听到了，多谢你，小玉。”

    

    多谢你在我身旁，因你，我的人生不再沉重，尚有无限可能。

    

    谢可灵从未对李凝玉提及，数月之前，当他怀着赴死之心报了灭门之仇。

    

    仇人皆倒于他面前的那一刹那，他蓦地感到这尘世间的一切仿若失去了意义。

    

    然而，当他垂首望见腰间所佩玉环，以及剑柄上某人所打的络子时，周身忽地一热，血液流入四肢百骸，身体恢复了知觉，伤口亦在隐隐作痛。

    

    他紧紧握住手中的剑，咬着牙关站了起来。

    

    谢可灵不能死，有人在等他回来。

    

    李凝玉见他此般模样，显然还是未能释怀。

    

    心中涌起阵阵疼惜，她不再言语，伸手轻扯他的小辫子，另一只手轻拍他的背，由着他抱着自己平复心情。

    

    她暂时也没更好的法子，该说的已然说了，然而有些事，并非依靠他人开导便能想通。

    

    谢可灵他所需的，仅是时间，时间是一味良药，可抚平一切伤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