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二层。

    一条狭长走廊上，此刻已然挤满了惊魂未定的人群。

    他们身上大多湿漉漉的，脸上交织着各种各样的表情，有惊惧，有困惑，有劫后余生的后怕，更有对刚才那不可思议经历的难以置信。

    那几乎要将他们吞噬的冰冷洪流所带来的心悸感尚未完全消散，记忆还停留在前一刻在甲板上绝望奔逃、无处可躲的绝境，可转眼之间，他们却都安然无恙地聚集在了这处安全之地。这种突兀与诡异，让所有人都感到一种强烈的不真实。

    “我们是怎么过来的？” 这个疑问在人群中悄然蔓延。

    人们面面相觑，低声交换着各自的经历，却什么都回忆不起来，大脑一片空白。百思不得其解之下，最终只能将这场奇迹般的救援归咎于上天眷顾，有神人暗中相助。

    主甲板之上，那失去了目标的洪流，依旧凭借巨大惯性，径直冲向船头方向，冲刷着沿途的一切。

    然而，就在这奔流之上，一道银光逆流而过，一闪即逝。最终，这道银光在船尾演武场上停了下来。

    这处方才还被大水彻底淹没的演武场，此刻却显得异常空旷死寂，只有地面上大片大片湿漉漉的水渍，以及一些被水流冲积到角落的杂物，无声地证明着刚才那场灾难的猛烈。

    银光消散，静姝显出身形。

    这位速度快过大水奔涌的少女，正是被那些获救者视为的“神人”，实则不过是个生得貌美、心底善良的漂亮姑娘罢了。

    她面色红润，汗水和雨水交织在她的额角脸颊，几缕湿发凌乱散开。此刻正微微弯着腰，双手扶着膝盖，胸口起伏，大口地喘着粗气：“呼……呼……累死我了……”

    然而，仅仅喘息了几次，她便强行直起身子，焦急地扫视着四周空旷的甲板和混乱的积水，声音里带着担忧：“李当归，雀翎姐姐，你们到底在哪啊……”

    就在静姝满脸忧色地四处张望，试图寻找那两道熟悉的身影时，脚下甲板毫无征兆地再次摇晃起来，并且隐隐又在向后倾斜。

    这一次，静姝反应极快，瞬间蹲身，稳住身形，周身有微弱银光萦绕流转，显然是随时准备脚底抹油再次开溜。

    她下意识地转头，朝着船头方向望去，这一望，让她面如土色，脸上写满了无奈，哀叹道：“不会吧？还来？这大水怎么又流回来了？”

    只见方舟前方，那些刚刚漫过主甲板的巨量海水，竟又开始朝着后方倒灌回来，正不容置疑的朝着演武场这边，再次席卷而来。

    船头，主甲板一侧，靠近船舷的角落。

    雀翎背靠着冰冷船壁，瘫坐在积水甲板上。

    她面色苍白，微微喘息着，浑身早已湿透，单薄的贴身衣物紧紧黏贴在肌肤上，发丝凌乱地贴在她的脸颊上，看起来很是狼狈。

    在她身旁，李当归双目紧闭，脸色更是苍白得吓人，一动不动躺在冰冷地板上，仿佛失去了所有生机。他腰间原本悬挂的两把佩剑，此刻都已不知所踪。

    滂沱大雨无情浇洒在两人身上，狂烈海风呼啸而来，吹得雀翎瑟瑟发抖。她下意识抱住双臂，但身体怎么也暖和不起来。

    冰冷海水的阴沉寒意与北境风雪带来的凛冽截然不同，此刻的雀翎只觉浑身僵硬，难受至极。

    她强撑着抬起眼皮，望向一旁依旧毫无声息的李当归，心里一紧。已经浑身无力的她，艰难地用手撑地，一点点挪至少年身边，伸出微颤的手，轻轻晃了晃他的肩膀，声音低哑道：“李当归，你快醒醒……”

    然而，少年依旧毫无反应。

    雀翎心中更沉，慌忙俯下身子，将脸颊紧贴在他的胸膛上，竭力倾听，却什么也没听到，这让她面如死灰，如坠冰窟，连那双丢失了长靴、裸露在外的纤细玉足都因紧张而微微蜷缩起来。

    “不……不会的……”她慌忙起身，解开了李当归那早已湿透的上衣，随即，她直接趴伏在他的身上，用自己温软的身躯盖住他，双臂环抱住他的腰身，与他肌肤相贴，以此来温暖对方。

    雨水顺着雀翎的发梢滴落在少年的胸膛上，她却浑然不觉，只是将侧脸紧紧贴在他心口处，低声喃喃道：“李当归…快醒过来吧……你可千万不能有事……”

    就在不久前，二人还身处船尾那条倾斜廊道之中，然而，突如其来的大水席卷整个船尾，他们所在的地方自然也未能幸免，两人直接被卷入一股洪流中。

    浑浊海水瞬间剥夺了他们的视觉与听觉，李当归只感到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攫住了他们，天旋地转间，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凭借本能，把怀中的雀翎紧紧按在自己胸前，将自己的后背迎向未知的冲击。

    第一次撞击来得又快又狠。

    李当归后背猛地撞在一根廊柱上，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几乎松手。紧接着，第二次撞击从侧面袭来，之后是第三次第四次……

    在这片暗流湍急中，雀翎的回应成了他唯一的锚点，他能感觉到她缠绕在腰间的双腿锁得更紧，一只手死死抓着他的衣襟，另一只手在湍流中艰难地划动，试图微调他们的方向，避开最致命的障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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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这些徒劳之举无法抗衡自然伟力。一股股暗流将他们狠狠的拍来拽去，李当归便一次次的主动去迎接撞击，最终在撞到一处顶壁后，喉头一甜，呛进一大口水，身体的疼痛与窒息感让他直接失去了意识。

    紧接着，同样头晕目眩、却凭借顽强意志强撑着的雀翎，发现前方出现了一团朦胧光亮。

    求生本能让她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她看准机会，用尽全身气力，双腿蹬踏水流，硬生生带着李当归从湍流中挣脱出来，重重地摔在甲板上。

    瘫倒在地，大口呼吸后，雀翎不敢有丝毫停留，咬紧牙关，又半拖半抱，将失去意识的少年一路拖行到了船舷边角落。

    此刻，见李当归迟迟没有转醒的迹象，雀翎心中焦急万分。

    她想了想，不再继续以身体为他取暖，而是小心翼翼地从少年身上离开，尝试将他扶着坐起，轻轻拍打他的后背，可他依旧毫无反应，软软地倚靠在她怀里。

    雀翎心下更沉，她知道，李当归定然是在洪流中为了保护她，被呛入了大量海水，加之身体在撞击中接连受创，此刻气息闭塞，内腑可能也受了震荡，绝不能再随意挪动，否则只会加重伤势。

    那这该如何是好？

    情急之下，雀翎猛然间想起了族中一种古老秘法。

    据说若是有人呛水濒危，气息断绝，可以唇对唇，以口相就，将生气一缕缕渡入对方肺腑之中，如此反复，或能使其转危为安。

    这种方法无需耗费神力，雀翎从未亲身尝试过，也不知其真假。可眼下李当归命悬一线，她不得不试一试。

    于是，她慢慢将李当归放平，使其仰面躺好，深吸一口气，毫不犹豫地俯下身子，红唇缓缓朝着对方凑了下去。

    “你在做什么。”

    就在两唇几乎就要相碰时，一道清冷却又夹杂着一丝怒意的声音，骤然自身后响起。

    雀翎俯身的动作猛地一顿，硬生生停在了半空，转头望去，只见宁芙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她身后不远处，手中长剑斜指地面，滴落着水珠。

    这位女将军同样浑身湿透，长发紧贴着脸颊脖颈，水珠顺着她的脸庞不断滑落，而那双寒眸此刻正静静注视着雀翎，以及她身下不省人事的李当归。

    然而，雀翎此刻却没工夫解释，更无暇顾及宁芙那明显不悦的语气，在她看来，眼下救人要紧。她只是匆匆瞥了对方一眼，便立刻回过头，不再理会，再次朝着李当归俯身下去。

    方才，雨势渐渐缓和，一剑斩破浪墙后，后续浪涌威力大减，方舟颠簸也平复许多，宁芙便立刻动身去寻找不知跑到何处去的静姝。

    她也见到了方才那股洪流，虽未能席卷至船头，但她依旧担心静姝可能被波及。可万万没想到，静姝还没找到，却先看见了李当归躺在这船头角落，身边是狼狈的雀翎，二人似乎是遇险。

    宁芙心中大急，顾不得其他，立刻以最快速度赶了过来，却正好看到这一幕。

    李当归果真受伤昏迷，而雀翎衣衫不整，竟还趁人之危，旁若无人地欲行不轨之事，简直是丝毫不把她宁芙放在眼里。

    宁芙实在看不下去，剑鞘重重顿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溅起一片水花，冷声道：“放肆。”

    正全神贯注准备施展秘术的雀翎，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与溅到脸上的水花惊了一跳，酝酿好的情绪瞬间被打断。

    一股无名火窜上心头，她霍然起身，两步来到宁芙面前，毫不畏惧地怒视着这位气场冰冷的将军：“宁芙，你有完没完？”

    她指向地上依旧毫无声息的少年，“你没看到他现在生命垂危吗？你为什么要阻止我救他？”

    “救他？”宁芙看着眼前这位衣衫凌乱、却义正辞严的北境女子，只觉得可笑。

    她懒得再多费唇舌，直接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雀翎，斥责道，“荒谬，天下哪有你这般救人的法子？简直是胡闹。”

    宁芙不再理会雀翎，快步来到李当归身边蹲下，伸出手指探他的鼻息，指尖感受到温热气息时，她的心弦才稍稍一松，正准备扶起他，带他离开这湿冷之地，却被人从后面猛地拉住。

    抬眸望去，只见雀翎神色凝重，语气坚决：“你别动他！他可能受了内伤，不能随意挪动，先让我把他救醒再说！”

    宁芙甩开雀翎的手，柳眉紧蹙，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质疑与薄怒：“你准备怎么救？就像方才那般……与他亲密接触？简直荒唐。”

    雀翎见她如此固执，心中焦急万分，声音嘶哑道：“宁芙，你误会我了！他现在是被水呛住了，必须赶紧往他肺腑中渡入生气，他才能得救，若不这样，他很快就会没命的！都这种时候了，你还在这里纠缠这些有的没的，难道你想看着李当归再也醒不过来吗？”

    宁芙闻言，冷声反驳道：“胡言乱语，哪有这般救人之法？”

    雀翎心中焦急如焚：“这是我们族中秘法，千真万确，现在只有这个法子能救他了！李当归是为了保护我才变成这样的，我怎么可能拿他的性命开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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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宁芙见她神色不似作伪，言辞恳切，一时间心中也有些动摇。她再次低头看了眼地上脸色苍白的少年，又抬眼看向雀翎，反问道：“此话当真？只要……只要给他渡气，便能救他性命？”

    雀翎见她态度有所松动，立刻斩钉截铁地回应：“一定会有用的！”

    宁芙闻言，咬了咬下唇，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她没有过多犹豫，竟直接半跪在李当归身侧的积水中，主动俯下身，朝着少年凑近，看样子是打算亲自试一试这所谓的“渡气”之法。

    雀翎见状，先是一愣，随即立刻出声制止道：“等等！让我来。”

    宁芙动作被打断，微微侧头，瞥了雀翎一眼，解释道：“既是渡气救人，那我也未尝不可。就不劳烦你了。”

    说着，她便要继续。

    一股强烈不甘瞬间涌上心头，雀翎不容置疑反问道：“凭什么你来？若不是你方才打断，我早就把他救醒了，我看你才是居心叵测，想趁机……”

    宁芙闻言，毫不示弱地抬头看向她：“方才是我不明情况，出手阻止是我不对。可现在，不正是你在耽误我救人么？”

    体内气机稍稍恢复些许的雀翎，脾气也上来了。她直接伸手一挥，调动周围浓郁水汽，一道无形水幕将三人笼罩在内，隔绝了上空淅淅沥沥的雨势。她抹了把脸上水渍，盯着宁芙，不依不饶地道：

    “宁芙，你别在这里找借口了，你我都心知肚明，你就是吃醋！你就是见不得我对李当归做出亲密举动，可他方才在洪流里拼了命地保护我，而我，也是拼尽全力带着他死里逃生，你当时又在哪里？现如今我要救他，你却因为一己私心百般阻挠，那你告诉我，凭什么……凭什么我就不能自私这一回？”

    “我——” 宁芙被这番质问噎住，一时语塞。

    “我什么我？难道我说的不对？”雀翎寸步不让，逼视着她。

    北境女子语气坚定又透着一股落寞，“我和他同生共死，患难与共，我为他付出了那么多，我们本来才应该是注定要在一起的人。可老天爷偏偏……偏偏让他先遇上了个你……”

    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带着苦涩，“为什么？我雀翎难道就注定要一辈子看着自己喜欢的人，和别人相亲相爱？宁芙，像你这样……被义无反顾喜欢着、珍视着的人，能体会到那是一种怎样难过的感受吗？”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再次抬手用力抹了把脸，也不知抹的是雨水还是泪水。

    宁芙完全没料到雀翎会在此种情境下，说出这样一番饱含委屈的话来。她一时怔在原地，有些不知该如何应对，眼神复杂地看着她，最终无奈轻叹一声。

    不知为何，她也不急着救治李当归，而是起身走到这位北境女子面前，停下脚步，静静地注视着对方。

    雀翎不甘示弱与她对视：“你看我做什么？别人都怕你，我可不怕。”

    宁芙冷哼一声，与她错身而过，用侧脸对着她，语气恢复淡然，甚至带着一丝调侃：“说来说去，你不就是怨我方才打扰了你的‘好事’么？就这点事，还值当你在这里哭鼻子？”

    她顿了顿，彻底收回目光，抱剑而立，背对着依旧昏迷的李当归，语气平静，“好。你现在便去救醒他。用什么方式都可以，你想怎样便怎样。我全当没看见，也绝不会再出手阻止你。免得你说我小气，不通人情。”

    说到这里，她微微侧过头，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语气里竟罕见地带上了一股属于小女人的自得：“反正……我们该做的，早就都做过了。让给你这一次，也无妨。”

    “你——” 雀翎听着宁芙这番话，彻底愣在原地，双眸瞪大，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女人一般。

    这位向来说一不二、寸步不让的霸道女子，竟真的妥协了？

    虽然心里惊愕，但雀翎嘴上可不会饶人，回过神来，轻哼一声，扬起下巴道：“你别得意，我和他做过的事情，未必就比你少。”

    说着，她像是为了证明什么，不再去看宁芙，径直再次来到李当归身旁，俯下身，准备继续施展“秘法”。

    然而，倒地不醒许久的少年，偏偏就在红唇即将再次凑近的刹那，猛地发出了一阵剧烈咳嗽。

    “咳！咳咳咳——”

    雀翎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动作僵住。随即反应过来，赶紧将李当归扶着坐起，让他靠在自己怀里，一只手在他后背轻轻拍打着，语气担忧：“李当归？李当归你怎么样了？你醒了吗？”

    原本背对着二人的宁芙，此刻也已经转过身来。她没有立刻上前，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那双清冷眸子紧紧盯着被搂在怀中的少年，目光锐利如刀。

    李当归只觉得全身骨头像是散架一般，无处不痛，腰间旧伤此刻都传来一阵阵火辣辣疼痛。他艰难睁开双眼，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宁芙，微微一愣。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脑袋，四下茫然张望了一下，声音低哑恍惚：“这是……什么情况？嘶……我身上怎么这么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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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雀翎见他意识恢复，先是松了口气，但听他喊疼，面色又紧张起来：“哪里疼？我给你揉一揉？”

    然而，见到李当归这副迷迷糊糊的样子，一旁的宁芙却只是双手抱臂，冷哼一声，随即干脆别过脸去，那副冷漠姿态，似乎全然不在意这刚刚苏醒的少年是否安好，仿佛方才那个一度准备亲自“救人”的女子根本不是她一般。

    这位能一剑斩浪的女子，竟对自己喜欢的男人表现出如此毫不在意的模样？

    实则并非如此。

    就在方才，宁芙正准备按照雀翎说的秘法来给危在旦夕的少年“渡气”，就在她俯身接近的瞬间，敏锐捕捉到，那张带着伤痕的脸上，微不可察地泛起了一丝红晕，甚至连他的眼睫都几不可见地颤动了一下。

    宁芙心思何等细腻敏锐，当即便明白，这家伙怕是早已苏醒过来，大概是察觉到自己要亲自给他“治疗”，便干脆继续装模作样，故意不醒，存着想趁机占便宜的心思。

    起初宁芙还只是怀疑，并不十分确信。可当她指尖看似无意地轻轻按在他胸口，感受到那越来越快的心跳时，心中便彻底了然。

    宁芙岂会让他这等鸡贼的小算盘如愿以偿？

    好，既如此，那我便满足你，给你找一个“心甘情愿”的。你有这色心，我倒要看看，你敢不敢在我面前，真有这色胆。

    显而易见，李当归不愧是个聪明人，深知“明哲保身”、“看菜吃饭”的道理，更明白什么叫“识时务者为俊杰”。

    李当归之前被摔得不轻，此刻身上也的确疼得厉害，但远未到重伤昏迷的地步。见雀翎满脸关切，他笑了笑，开口道：“雀翎，我没事，只是些皮肉伤。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雀翎见他还能清晰说话，神色稍缓，伸手轻拂过他额前几缕乱发，摇头道：“方才在洪流里，你都那般拼命地护着我了，我怎会受伤？”

    李当归点了点头：“那就好。”

    他目光转向一旁抱臂而立的宁芙，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有些心虚道，“将军，你……你什么时候来的？静姝呢？没跟你一起？”

    宁芙赏给他一记冰冷眼刀，冷声道：“醒了就赶紧给我起来，别赖在地上装死。现在还没脱离危险。至于方才的事……”

    她顿了顿，目光在他脸上扫过，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等回去再跟你慢慢算账。”

    李当归心里“咯噔”一下，尴尬地抬手挠了挠湿发，暗道果然还是没能瞒过她，这下麻烦大了。

    一旁的雀翎则敏锐地捕捉到了两人之间不同寻常的气氛，她双眸微眯，盯着少年，追问道：“她这话是何意？李当归，你方才……做什么了？”

    “没……没什么。” 李当归强装镇定，呵呵干笑两声，连忙摆手，试图蒙混过关。

    还未等雀翎细究，脚下方舟再次传来一阵令人心悸的晃动。雀翎抬眸望向船尾方向，只见那股浑浊洪流竟又一次朝着船头这边席卷而来。这位已经两次被卷入大水的雨女，此刻脸上写满了烦躁：“这水怎么还没完没了了？”

    见到后方那再次奔腾涌来的水势，李当归的神情也骤然变得严肃。他强忍疼痛，迅速起身，沉声道：“这里不能待了，我们得赶紧离开！”

    他说话间，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却摸了个空。他随即一愣，低头一看，只见腰间空空如也。

    少年脸色一白，惊道：“糟了！我的剑呢？”

    “宁姐姐！”

    他话音刚落，一道熟悉声音便自身侧响起。

    三人立刻循声望去，只见一道银光闪过，浑身湿透的静姝已然俏生生地站在了他们面前。她微微喘着气，双手却稳稳地捧着一长一短两把长剑。

    “静姝？你这是——”李当归眼睛一亮，惊喜交加，话还未问完，“嘎吱”，脚下船体毫无预兆地再次发生剧烈倾斜晃动，甲板上的积水随之哗啦涌动，四人脸色微变，都赶紧各自稳住身形，放低重心。

    “全体船员听令！从现在起，想尽一切办法，引导甲板及舱内积水向船外排出！利用一切可用工具，疏通排水孔道，破除障碍！立即执行！”

    就在这片混乱之中，一道沉稳有力的女子声音，穿透风雨，回荡在方舟每一个角落。

    刚稳住身形、打算立刻离开甲板的李当归，听到这道不容置疑的命令后，动作下意识地一顿。他目光再次投向船尾方向那依旧在四处奔涌的洪流，眉头紧锁。

    那些积蓄在船上各处的巨量海水，此刻已然变为了“活重”，它们随着海面起伏而在甲板上反复的晃来晃去，这股不断移动的巨大重量，使得本就在风浪中艰难行进的方舟重心更加不稳。若是此刻再遭遇一个稍大些的浪头，完全足以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这艘巨船彻底翻身倾覆。

    此时的局势，已然是千钧一发，迫在眉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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