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裳满面热络地上前,和晁错打了招呼。
晁错面无表情,任由他搂著肩膀,斜眼瞪向宰相大人:“多事之秋,顾相这样独自出门,太危险了。”但凡换个人,晁错起码得跟一句“以后最好还是有虫鸟司的护卫跟著”。
可顾裳毕竟身份摆在这里,这种半带著威胁的话语,晁错再是受宠,也不便张口。
顾裳也没有难为他,只多停了一会儿,把杯中的酒饮尽,就带著两个虫鸟司的高手离去了。剩下晁错在屋里,和裴夏默然对视著。
“裴公子,久违了。”晁错言语一声,並没有行礼。
两人此前的確见过,裴夏来找洛羡讲述“掌圣宫谋杀裴洗”一事的时候,晁错就在旁边。
不过那时,裴夏姑且还是国相之子。
然而如今,他却是个钦犯。
裴夏也在打量晁错。
这人脸型方正,五官中有肃穆气,不怒自威,很符合常人对於位高权重者的想像。
他回了晁错一句:“菜都点了,等我吃完,怎么样”
晁错却不给面子:“已为公子在內城准备了宅院,若要用餐,府上有上佳的厨子。”
客隨主便,刚来北师城,也不好就和虫鸟司起衝突。
裴夏嘆了口气,只能和顾裳一样,把手上的酒喝完,就匆匆起身。
一直侍立在门外的罗小锦,自打晁错来了,就一副紧张模样,等到裴夏出来,她才敢抬眼多看。另外就是在楼下带著裴秀吃饭的晁澜。
晁错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脚步明显顿了顿。
晁澜也不看他,慢条斯理地等裴秀喝完了碗里的汤,才牵著小姑娘的手站起来。
一言不发走过眾人。
门外,马车已经重新牵了出来,除了驾车的冯夭,旁边还有好几个虫鸟司的人在骑马等候。裴夏算是看出来了,合著谢还没来,那按原计划,就是晁错亲自来接自己。
看他进屋时语气不善的样子,想是被顾裳给算计了吧。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一顿饱饭还没吃上,车马又启程了。
別看已经进了北师城,想要到晁错给他安排好的那座天露居宅子,路程还不短呢。
得有两三个时辰,才隱约能听见水流的声音。
走近了,才看到那府门上悬著一块牌匾,写的居然是“裴府”。
裴夏有些意外地看向晁错:“还挺上心”
晁错只简短地回道:“听命行事罢了。”
裴夏作为使者,按说不说不会在北师城长住。
但没办法,退一步说,楚冯良名义还是朝廷的龙江提督,洪宗弼住到使馆去算名正言顺。
但裴夏实在解释不了,援助李卿这种事本就不便公开,哪怕只是考虑到北师城百姓的尊严,你也不能把一个“秦货”奉为上宾。
裴夏倒是无所谓,有舒適的大宅,他也乐得享受。
走到门前翻身下马,早有等候的僕人上来牵走。
马车也是,冯夭从乐扬驾车出来,终於是停了这活儿,转头掀起门帘,还不忘招呼晁澜和裴秀。晁错骑马在旁,看著自己女儿从马车里出来,眼见她也跟在冯夭身后要往裴府里走,他才皱著眉喝道:“干什么去”
晁澜回眸,清亮的眼睛里倒映出生父的面容:“怎么”
“你一个丧夫之妇,怎好和別的男人住在同一屋檐下”
晁错的表情越发严厉:“脸都不要了,给我滚回来!”
羞愧、恼怒、失望,晁澜的眼中全无波澜。
晁错见她不动,马鞭一指,一个虫鸟司的捕手立刻下马,上前就要去扯晁澜的胳膊。
然而晁澜身后却伸出一只手来,一下捏住了那捕手的手腕。
裴夏攥著那人的手,抬头看向晁错。
先前酒楼,晁错不让他吃饭,裴夏没说什么。
但此刻,他的眼神却分毫不让。
晁错微眯起眼睛:“裴夏,这是我的家事。”
裴夏伸长了脖子,望向身前的晁澜,高声道:“是吗”
晁澜会意,夫人掩住嘴,轻笑一声:“不是。”
你看,你说你们是一家人,这姑娘也不认啊。
裴夏便也笑了:“晁大人,你可听见了。”
晁错压根没有看裴夏,而是盯著晁澜,冷声道:“別忘了,你身上还有萧王的婚约,要是传出去你单独住在別的男子府上,有什么后果你可想好了。”
晁澜拢了拢裙子,欠身施礼:“劳晁大人费心了。”
晁错冷冷將目光扫过,一招手,带人离开,不再管她。
裴夏望著虫鸟司一行离开的背影,走到晁澜身边,问道:“他这话说的也有道理,哪怕你不准备嫁,但毕竟婚约在呢,要是真传扬出去,不好收场。”
晁澜微微一笑,伸出玉葱似的手指在裴夏额头上一点:“公子想少了,別忘了,这里是北师城。”“北师城的人,就不会传流言了”裴夏反问。
晁澜笑道:“北师城的流言能不能传,得看是谁的流言,什么样的流言,更得看虫鸟司是否允许这个流言传开。”
裴夏一怔,隨即瞭然地笑起来:“这老东西是在嚇唬人啊。”
婚约是晁错安排的,要是晁澜住在裴府的事泄露,真的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那最先出手的,也只会是他。
他执掌虫鸟司,北师城的风吹草动瞒不过他。
所以他主动拿这种事去威胁晁澜,就是单纯的嚇唬,有些脑子不够清醒的,又或者对其中门道不够了解的,还真容易被他唬住。
府上下人牵马驾车往马棚去,裴夏也准备进府看看自己这北师豪宅,尤其赶紧要让厨子做几个好菜,先前在酒楼,馋虫都勾起来了,还没吃上,可恶。
晁夫人微微一笑,拂开鬢角的髮丝,拉著裴秀的手就打算跟上。
然而手上拉著小姑娘的胳膊,却根本拉不动。
裴秀怎么也是有修为的,她不想走的时候,晁澜自然奈何不了。
只不过从乐扬这一路来,秀儿和自己一起坐在马车,一向很乖,怎么现在忽然不听话了。
有些意外地低头看了一眼,瞧见裴秀咬著唇瓣,目光却没有落在自己身上。
顺著她的视线,晁澜侧目,看到了门外的罗小锦。
哦,也是,毕竟罗小锦才是裴秀的娘亲。
也罢。
鬆开手,秀儿小心翼翼地看了晁澜一眼,礼貌地鞠过躬,然后小跑著过去找了罗小锦。
罗小锦此时很茫然。
她终於离开秦州,回到了心心念念的北师城。
可不管是刚才在酒楼,还是现在在裴府门外,晁错又好像一眼都没有看她。
她骑在马上,伸手接过裴秀,將她抱在怀里。
目光看向裴府的大门,脑中闪过一路上裴夏对她的冷淡与提防。
犹豫良久之后,她呼出一口气,踢了马肚,向著晁错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