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之前就想过,这次找裴洗,势必要刨根问底。
但裴夏怎么也想不到,得到的答案如此惊世骇俗。
认知在短时间里被按在地上反覆摩擦,裴夏一时无话,转而开始对著酒菜猛攻。
裴洗也不说话,就坐在一旁,自己偶尔也夹几筷。
直到好菜吃的肚皮滚圆,裴夏靠在椅背上仰头看著天花板,才打出一个感慨万千的饱嗝。
“离开北师城的时候,你还说什么给我备了三条路,我以为你真是良心未泯呢。”
裴洗面色不变:“那你还记得我当时给你的是哪三条路吗”
裴夏伸出三根手指:“杨詡、叶卢、徐赏心,对应的是大翎、北夷、江湖,不是吗”
裴洗又问:“那你当时选了哪个”
“徐赏心啊。”
“之后呢”
之后
裴夏回忆起来。
为了保下徐赏心,他衝出北师城,因此被通缉,向东是乐扬,向南是苍鷺,他只能带著女孩一路向北。他们混在鏢师的车队里去了雪燕门、一起翻越蒙山、在灵笑剑宗杀了长孙愚……
更之后呢因为发现了心火的存在,裴夏决意东进,前往连城火脉,以期祸彘相抵,完全抹消自己脑中的隱患。
而最终的结果,便是他不久前看到的,汝桃脱困,进入了他的脑子里。
他慢慢张大了嘴巴,愕然地看向裴洗:“你该不会想说……”
对裴夏的后知后觉,裴洗也只能回以轻嘆:“你再想想,如果当初你选了叶卢,现在应该是何光景”叶卢,幽州一別之后,已经很久没有他的消息了。
那小子是北夷王庭的特务机构“黑什”当中极受器重的人,而今这时节,他要么在幽南前线,要么……裴夏想起了李卿和他说过的,此次翎国北伐,萧王洛勉之所以能最终咬下幽南二郡,关键在於寒州大山突发兽潮。
这次兽潮的规模之大极是罕见,北夷的前线军队都被调回不少,用以剿兽。
如果叶卢此时不在幽南,那他就只能在寒州大山。
作为世外宗之中,唯一一个世人还算知晓的存在,小天山就隱没在连绵的雪山深处。
也就是说,如果当初裴夏选择了叶卢,那很可能他此时面对的就不是汝桃,而是吾紂。
所以,裴洗当初所说的“你可自抉”,抉择的並不是北夷或江湖。
选择叶卢代表他选择了吾紂,而徐赏心这条路,则指向汝桃。
“那,”裴夏紧皱眉头,“那杨詡呢”
说到自己这个女婿,裴洗那张古井不波的脸上难得也露出几分戏謔:“想想,如果杨詡没有死,他现在会在哪里”
这叫什么问题
一个官员要是没死,那他不应该在自己衙署办差吗最多就升官,换个大点的衙署
主要裴夏对杨詡也不熟,猜也没法猜啊!
“不对……”
裴夏脑海中忽的闪过一个人的身影。
裴洗其实给了他提示,“如果杨詡没有死”。
杨詡除了是在朝官员,他身上最显眼的標籤,其实是洛羡的亲信,或者说“手套”。
而类似的人物,裴夏前阵子確实见过一个。
那就是被派到秦州出使的御前侍剑,许茫。
也就是说,这个人之所以会是许茫,正是因为杨詡被裴夏所杀,否则的话,当时出使的人,极有可能应该是杨詡。
许茫如今在何处呢
他在观沧城,是整个大翎距离龙鼎、距离死海渊最近的人。
裴洗是个望气士,想到这一步,其实就已经算是坐实了那三个选择背后的真正含义。
总感觉,美味佳肴也变得索然无味起来。
鬱闷和烦躁在內心中不断滋生包裹,直到心绪的变动牵扯到了祸彘,一瞬间的刺痛又让裴夏回归了现实。
他坐起身,问了个非常实际的问题:“如果我不去找祸彘呢”
“不太可能,”裴洗摇头,“就你这个性格,走到如今这一步,就已经深陷泥沼,脱身不得了。”某种意义来说,裴夏也是个嘴上洒脱的豆腐心。
他当初能为了徐赏心衝出北师城,就已经註定了因果缠身。
裴夏也无意在这里嘴硬,他只能反过来问:“那找齐祸彘之后呢”
作为容器,他又会有什么样的结局
对此,裴洗难得表示:“我也不知道。”
诚如他所说,归根结底裴洗也只是个“凡人”,天意本源会如何变化,气轨也未能尽知,何况是他。这么一说,裴夏反倒放鬆了下来。
反正也反抗不了。
深吸一口气,再长长呼出,说来好笑,来之前满心想著求疑探秘,而现在,只恨不得把这些东西隨著嘆息全部扔掉。
按著桌子站起身,裴夏作势要走。
脚步微顿,又补了一句:“把这几个菜,喊人给我打包一下呢。”
確实好吃。
主要自己搁这儿山珍海味,姜庶鱼剑容那边还只能啃乾粮呢。
裴洗拍拍手掌,远远侍立在廊桥之外的蚩喜此时才终於走进来。
让裴夏忍不住眼角跳动的是,她进来的时候手里就提著油纸食盒了一一这等未卜先知的本事,想来她是没有的,还得是裴洗,开宴之前就准备好了。
看著蚩喜打包剩菜,裴洗坐在椅子上也没有动,而是状似嘮叨家常一样问裴夏:“想想还有什么顾虑,我看看能帮衬的,帮衬著你些。”
真像是个能力有限又心疼儿子的老父亲呢。
燃眉之急倒是没有,正经的远虑都是祸彘,不提也罢。
裴夏想了想,说道:“北师城吧,那地方水深,我虽然套著李卿使者的免死金牌,但也难保不踩坑。”裴洗缓缓点头:“行,我给你安排。”
裴夏倒是不怀疑老头吹牛逼,不过想到他如今假死隱居,不禁问了一句:“怎么安排”
老头朝著屋外远处扬起下巴:“不是已经安排在门外了吗”
门外
裴夏一愣,猛地回神起来了。
因为祸彘的內情太过震撼,让他一时都忘了,自己进门之前,还有人托他美言几句来著。
“晁澜”裴夏疑惑。
裴洗笑道:“別小看她,此女天赋异稟,智计深沉,假以时日锻炼,不比她爹差。”
裴夏倒不是这个意思:“今天头一回见面,人家凭什么帮我”
难不成利益交换裴洗帮她退婚,她陪裴夏去北师城
裴洗只是说:“退婚不过是表象,你要弄清楚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到时她自然会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