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也算游湖的好时节,青草翠绿,荷花盛开,杨柳拂风。
不过裴夏一路走来,只觉得草长的很密,像是很少有人涉足的样子。
半道上才远远看到小路走出一个人影。
那是个身姿高挑的女子,素衣细绸,不像寻常人家。
她撑一把纸伞遮阳,抬首时瞥见裴夏,目光微诧,但並没有避让。
脚步迈得也巧,小路匯合,正好走在裴夏身边。
挺意外的,看她装束像是大户人家的女子,独身在外就罢了,也不避异性。
裴夏隔了两个身位,算是一点礼数,朝她微微点头。
这女人欠身回礼,主动开口道:“公子面生,不知何处远来”
裴夏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我是远来”
她娥眉轻挑,目光看向裴夏的靴子:“湖岸看著乱,其实还是有好路的,若是识途,鞋子上要乾净不少。”
说著,她抬起右脚,稍稍侧给裴夏看她的鞋子。
姑娘年岁应该和裴夏相仿,却和一般的大户小姐不同,言谈清楚有据,而且面对陌生异性全无羞怯,眼神平淡,一副寻常模样。
裴洗说是在鉴天湖畔等自己,没有详说位置,那应该很好找,可见鉴天湖附近住的人应该不多。裴夏顺著她的话就问道:“姑娘住在湖边”
女子摇头:“不敢。”
她挽上鬢角,轻声讲道:“此湖早有,百多年前名声不显,据说大辛末年,王朝乱世,鄱阳赵氏临湖做祭,问天择主选中了庶州洛侯,也就是现在的大翎皇室。”
“自那之后,此湖更名鉴天,被赵氏专用於祭祀,便是泛舟赏玩也只有胆大之人偶尔为之,要说住在湖畔,怕是寻常王公都没这个资格。”
果然,裴洗不会让自己的生物儿难找的。
裴夏听著,点头讚嘆:“姑娘学识渊博。”
“哪里的话,”她轻笑出声,带著几分戏謔,“我姑且也算赵家的媳妇,知晓这些不足为奇。”“呃……”
裴夏摸了摸鼻头,试图缓解心里的尷尬。
溪云是卢家夫人,怎么到了鄱阳又来个赵家夫人,自己是不是有什么奇怪的体质啊
轻咳了一声,裴夏的语气都客气许多:“夫人这是,来照看自家的祭湖”
“我可没这个资格。”
手握著纸伞,她轻轻转动,笑道:“一个克夫灾星罢了,要不是娘家有些地位,早都被扫地出门了。”坏了,还都是寡妇!
夫人说的轻描淡写,听进裴夏耳朵里却让人心头微动。
赵氏在崔卢吕赵中虽然敬陪末座,但仍旧是乐扬四姓之一,听这女人的话,即便是此等门第,也要敬她家族三分。
那就只能是北师城的望族了。
北师名门,如今首推自然是血镇国谢家,但看年纪,也没听说谢卒还有个女儿。
要说除此之外还有谁能让赵家敬重……
裴夏忽的一怔,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夫人来鉴天湖,该不是找人来的吧”
女人温婉一笑:“公子不也是吗”
裴夏惊了:“你知道”
想到北师名门,第一个是谢家,而想到谢家,下意识就会想到当初与谢卒並称的国相裴洗。是,裴洗也只有一个儿子,但参考裴予,老东西收养一个也未可知。
尤其最近这段时间,裴夏深陷在老登的一步一算里,十分滴敏感!
“如今这时节来鉴天湖,多半都是为了找那位大人。”
夫人轻嘆一口气,湖风吹紧衣衫,显出身形格外清瘦:“想来公子也是走投无路了吧。”
老裴是个许愿机是吧
不过听她这话风,应该和裴洗並不相熟。
以防万一,裴夏还是小套了一句:“我以为他没死这件事,还是个秘密呢。”
只说未死,不见得就是裴洗。
但夫人回的很直白:“久在此地隱居,赵老太爷很难不知情,此前北方战事刚起,守的十分严密,到最近,也就是家中几个地位够高的人才知道。”
这话听著有些自相矛盾,她之前不是还说自己是个克夫灾星,在赵家不受待见吗
那如此隱秘的事,又怎么会让她知道
夫人明显察觉到了裴夏的想法,颇为俏皮地朝他眨了一下眼睛:“公子可以猜一猜。”
看得出来,这位夫人死了丈夫之后,一直挺压抑的一一我是说社交方面,就她这个状况,在赵家估计也没什么能说话的人。
想到之前她一眼看破自己远来,裴夏抿了抿嘴,也生出几分好胜心。
踏草缓行,两人一起又走了百多步,裴夏慢慢抬起头,看向女人的目光中带著几分恍然。
他笑道:“原来是晁小姐。”
晁澜眉眼之间掩饰不住惊讶:“这你也猜得到”
“毕竟,以乐扬四姓的门第底蕴,他们赶不出去的实在不多。”
况且,既然在赵家不受待见,那么有关裴洗这样的隱秘之事,就只能从別的途径知晓。
一个寡妇,除了夫家,就是娘家。
有权有势的娘家,还能接触到裴洗这个层次的,北师城里首选虫鸟司司主晁错。
不过,即便如此,裴夏还是有些感慨:“我倒是没想到,晁司主那样心细的人,居然会把这种事透露给女儿,他就不怕引火上身吗”
晁澜摇头笑道:“他可从来不与我说这些,裴相未死是我当初在北师城的时候就看出来的。”这下轮到裴夏意外了:“看出来的”
“很难吗”晁澜说的平淡,她话中好像始终带著几分从容不迫,“乱事的时候还很模糊,但尘埃落定后再看,掌圣宫一夜重组,整个大翎兵戈向北,处处透露著一种蓄势待发,分明就是早早计划好的,再加上,直到国相下葬,也没有谁真正看到过他的尸身,那这件事就很有余地了。”
说是不难,但这份洞察力已足称入微,更难得的是,要往这个方向去想,需要不小的胆量。该说不愧是那个晁错的女儿,非比常人。
“至於公子所说引火上身,那更是多虑了,若有必要,就是亲手杀了我,他也不会眨一下眼睛,”夫人眼中流露出几分寂寥,“晁司主何时在意过我”
晁司主的家事,裴夏也就不深究了。
两人同行,原本依稀可见的院墙也越来越近。
裴夏后知后觉地问了一句:“还不知道晁小姐来找裴相,所为何事”
晁澜“嗯”一声,点点头,並无顾忌:“试试看,能不能请裴相出声,替我婉拒婚事。”
裴夏下意识要张大嘴,张一半想起来好像不太礼貌,又捂住了。
噫,你们这些贵族玩的真花哩!
年轻无子的寡妇,再嫁並非不可,尤其夫家赵氏估摸著也很不想留她。
裴夏难得八卦:“男方是”
晁澜:“北地萧王,洛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