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你相比,我拥有的一切还真像个笑话,不过…”
聂笙强压下体內不断向著喉头涌来的热血,秀眸盯著鱼剑容,刚准备接著说话。
可彼端的年轻剑手已经再次扑了上来!
右手持剑,左手按在唇边。
裴夏皱起眉,旁观处看到鱼剑容张口吐出一缕红血,隨后手握鲜血,他一把抹在了自己的剑身上。手掌所过,追潮的剑身上开始浮现出一层剔透的红蓝冰晶!
这一手,裴夏还真没看出根底。
倒是聂笙双目微凝:“铸雪为锋!”
寒州凛风谷的绝技!
但……那又如何!
聂笙丝毫不惧,手腕转动,猿舞发出一声欢畅的鸣啸。
凛风谷纵是北境上门,同样在我凌云宗之下!
作为顶尖的世內宗,凌云宗从不以某项功法绝技闻名於世。
但这绝不是因为他们没有此等底蕴。
相反,作为世內四宗中最近江湖的一个,他们恰是因为这种所谓的绝学太多,所以从不声张宣扬。聂笙剑尖在地上轻轻一点,显化剑气便好似骤然呼应上了什么,阵阵松涛如同浪潮的声音在剑锋上不断嗡响起来。
这个裴夏认得,是凌云宗的“云海听涛”。
涛声一响,是为功成,而猿舞所至,涛声连绵不绝!
两剑相交,震耳的金铁声轰然作响。
一片灵光繚乱里,裴夏清晰听到了某种脆物断裂的声音。
是鱼剑容的雪锋。
一截混著血丝的断剑叮鐺落地。
却在一剎之后,粉碎成了无数的冰尘。
而冰尘之中,並无铁剑。
残余的猿舞剑影还在不断垂落,可聂笙心中的惊愕却已经转化成了极其不好的预感。
果然,鱼剑容所用的,並不是凛风谷传统的铸雪为锋。
难怪自己看著就觉得不对,这傢伙利用塑造出的冰剑折光,在激烈仓促的交手中模糊对手的判断,致使聂笙只斩下了额外凝成的冰刃!
猿舞空挥,鱼剑容剑入中空,剑气爆发,终於將聂笙身上已然力竭的两道灵力壁障轰的粉碎。由此剎那的阻拦,聂笙提剑回挡,勉强格开了重斩之下的追潮。
可紧隨著,就是鱼剑容一记猛踹!
裹挟著护身灵罡,这一脚踹在猿舞的剑身上,爆发出一圈沉闷的劲气。
迅猛的力道推著聂笙的身体凌空飞起。
少宗主身在半空顛倒飞旋,长发上的蝴蝶法器猛的扇了一下翅膀,才带著她稳住身形。
借著飞行法器带来的须臾喘息,聂笙双袖一招,纷纷扬扬,数十枚符篆飞射出来!
“臥槽!”裴夏都惊了。
数十张符篆,带著逐渐浓烈的光亮,將鱼剑容整个淹没,隨后便化作连绵不绝的轰响爆破!焰火与烟尘中,少年如同一支利箭拔地而起!
血火模糊,满身焦灼,鱼剑容的身形越是狼狈,此刻映入聂笙的眼中,就越是可怖。
他双手擎握,二两铁剑被拖曳著发出宛如长吟的浩荡涛声。
一云海听涛!
剑锋所过,聂笙的护身罡气应声破碎!
站在屋顶上的冯夭瞪大了眼睛,举著玉佩,又向著两人的方向靠近了些。
符篆震动的烟尘缓缓散去,聂笙跌坐在地上,那把神遗剑器仅能虚握,她另一只手撑著地板,抬头看著前方不远处的身影。
鱼剑容还站著,他提著自己的剑,气喘吁吁。
上身的衣衫已经被毁去,除了猿舞留下的剑痕还有火符烧焦的伤口,这大不过裴夏的年轻人还有著满身的伤疤。
各式狰狞的疤痕宛如一道道长蛇爬满了他的身体,歷数著六年来他经歷的一切。
铁剑追潮划开烟尘,遥遥指向聂笙:“你输了。”
在坠落的那一刻,聂笙原本也是这么想的。
灵力几乎耗尽,身体四肢也好像根本提不上力气,自己似乎已经不能再战了。
虽然输给一个外门弟子確实很丟脸,但既然已经这样了,那也没有办法。
不过,当她亲眼看到鱼剑容那一身的旧伤,想到他为了战胜自己,在这六年间经歷过多少的生死一线。少宗主忽然发自心底里的看不起自己。
聂笙,你凭什么,你有什么资格认输
她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什么常理之外的力量,但偏偏,当她咬起牙,在绝境里还想再站起来的时候,她的身体好似真的在呼应她的索求,原本濒临极限的身体,再次压榨出丝丝缕缕的力量。
对,就是这个,这就是他战胜自己的力量。
猿舞的剑尖抵在地上,聂笙咬紧牙关,巍巍颤颤地站了起来。
拋开所有的身份、立场、修为,她心无旁騖地正视著鱼剑容:“不,我还没有。”
话音落下,已然乾涸的丹田灵府忽的轰鸣起来。
一股异於寻常的气息开始从聂笙的身上流泻而出。
她的灵力仿佛在经歷某种本质上的蜕变,灵府升腾,长久以来盘桓在化元巔峰对於天地的感悟终於融匯於自身。
聂笙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却好似正在发出夺目的光芒,无数游移的灵力穿过黑棺地下的每一个空隙,从穹顶、从兽窟、从地河、从深谷石桥,向著聂笙飞掠而来。
零落的尘埃无风而起,亲昵地舔舐著她的脚踝,巨大的地下空洞里,仿佛骤起了一片片不停息的浩荡涛不是海浪,是山林。
聂笙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过往二十余年的浊气尽数吐出。
她看著自己握剑的手,喃喃道:“这就是……在天观地”
在天观地……
鱼剑容就站在不远处,他没有趁聂笙突破的时候施以冷手,他们是比武,不是死仇,没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
只不过看著这个自己明明已经击败的对手,当著他的面攀上了更高的巔峰。
他不禁有些苦涩。
哪怕到这一步,自己还是没能追上吗
聂笙临阵突破,达到了江湖中无数人翘首以望的顶峰,天识境。
见多识广如裴夏,此刻也有些愣神。
聂笙的年纪比他还要大一些,但决计没到三十岁。
要说少宗主在化元巔峰也有些年了,天材地宝反覆滋养不说,在凌云宗这些年也一直闭关,厚积薄发並非不可能。
但两相对比,同样被视为天才的韩幼稚,即便万事俱备,也需要花上数月才能完成破境。
只能说,无论对聂笙这个人观感如何,凌云剑魁的天资毋庸置疑。
猿舞盪开浮尘,仿佛把所有的神采尽数內敛,聂笙看向鱼剑容:“你还要比吗”
鱼剑容洒然一笑:“当然!”
聂笙抿起唇瓣,眼眸清亮。
她忽然觉得,这真是最好的安排。
在无尽的闭关之中,也许自己也终会有突破天识的那一天。
然而,如果没有今天这一战,那纵使达到了天识境,自己也不过是修为高超的庸碌之人,和那些在云端上坐到枯朽的所谓前辈,没什么两样。
身份、资质、修为、法器,在被鱼剑容尽数击碎的那一刻,她重新审视了自己的存在。
没有轻蔑,也不再有与生俱来的那种居高临下,她紧了紧手里的猿舞,真挚而平静地说道:“有你这样的弟子,你师父泉下有知,一定会高兴的。”
聂笙表达了自己的讚扬。
可话落如针,却好似晕开了一层层別样的死寂。
鱼剑容刚刚咧开的笑容一下凝在了脸上:“你说什么”
“你师父……”聂笙一怔,忽的反应过来,“你不知道”
五指扭动,脖颈开始不受控制地歪曲,鱼剑容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自己的身体里左衝右突,他眼前的景象慢慢开始被浑浊的黑墨尽数遮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