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兽的思考能力远远超过寻常的野兽,先民在漫长的时间里,系统地培养出数以万计的妖兽,摘取它们的算力精华,通过更早之前有所突破的神机技术,进行更上位的尝试。
然而结果,仍旧是一败涂地。
神机是有极限的。
在这个巨大的黑林试验场中,先民开始意识到,凭藉旧有的神机之法,是窥探不到九州的本质的。也是在黑棺之中,他们开始明白,想要摆脱生而为人的愚昧,他们必须藉助足以与灵海相匹敌的,绝对强大的算力!
黑影在幽邃的甬道中缓缓爬行著。
脑海里不断翻滚起那些久远的回忆,他还记得,当裴洗以胜利者的姿態,居高临下地向他讲述这些古老密辛的时候,他內心中掀起的波澜万丈。
而隨著万物死寂的时间不断延长,当年的那些激动也早已化作落定的尘埃。
他曾经是一个学者,自詡朝闻道夕死可矣。
然而当记忆开始模糊,人格也逐渐褪去,在彻底沦为野兽的时候,他又觉得,那些至高的追求根本全无意义。
他想看看太阳。
就这么简单。
小心地等待兽潮离去,他爬进漆黑的广场,打开尘封已久的记忆,他找到了自己当年的工坊,在粗暴的翻找中,果然还有几颗像样的丹药。
他想恢復一点灵力,但却不能確认手中的丹药究竞是什么。
红红绿绿,也无所谓辨认,一股脑全都灌进了嘴里。
可能是治伤的,可能是凝神的,但总归有恢復灵力的。
多年不曾运转的灵府好似陈旧的机关被艰难启动,黑影发出一声舒爽的呻吟。
他试著直立行走,但是骨骼和肌肉十分难受,他只能重新趴下,四肢爬动朝著深处的甬道前进。漆黑甬道的尽头,莹蓝色的身躯堵住了出口。
热浪烘烤著整个石道,黑影浑若不觉,他知道,隔著穹顶,那巨大的怪物根本无法发现他。他甚至一直走到了蚝蚧的身后,才张开自己牙齿残缺的嘴巴。
口中含糊不清,似在说话。
那小声的囁嚅匯成四个字:“证……我……神通。”
灵力震颤,两道黑光宛如箭矢从甬道出口的缝隙里钻了进去。
房间之中,鱼剑容刚想再说些什么,就看到黑光一闪,两道灵力直直刺向了圆柱之上的那个小小神机。黑光来势迅猛,手段层次相当高!
鱼剑容甚至都没有来得及反应,就看见那庞大的身躯整个往前,將银白柱台包裹了进去。
黑色的灵光扎进蟠蚧的身躯,在光滑柔软的皮肤上,刺出两个细小的孔洞。
泛著莹莹光亮的蓝色体液慢慢流淌出来。
鱼剑容心头一震一一完了。
在聂笙之后,果然还有人跟进了黑棺。
而且此人明显比他们都更了解这里,如此出手显然是蓄意为之。
但这种时候,妖兽不可能分辨的这么清楚。
果然,括蚧重新抬起了头,两根触角从未有过的坚挺笔直:“你们是有备而来……人类。”鱼剑容瞬间双手擎剑,朝著聂笙和冯夭大喝道:“当心!”
蚝蚧体內的蓝色体液,骤然发出了星星点点的光亮,这些光亮隨即穿透了薄如无物的肌体,化作万千道流光,呼啸而至!
鱼剑容第一时间显化出自己的白影虚相,凝重的剑气挥舞向前,试图阻挡这些蓝色的流光。可光芒所至,他的剑气却被轻易洞穿!
这种感觉,就像是那天在溪云城的小院里,被裴夏以酒为剑斩断剑气的时候一样。
鱼剑容刚睁大眼睛,身后就有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將他拉到了身后。
冯天整个挺身站在了鱼剑容身前。
血红色的纹路从脊椎蔓延开来,背部像是承受不住这股力量,鲜血剎那喷薄而出。
冯夭金刚境的肉身全力催动,试图阻挡来者。
可幽蓝色的光,依旧轻而易举地从冯夭的胸膛之中穿过!
鱼剑容下意识愣住了:“喂!”
刚感觉身体里好像又有什么不受控制的东西要钻出来了,结果一抬头,却看见冯天跟个没事人一样,挥舞起手中的链锤就朝著话蚧冲了过去!
鱼剑容连忙喊道:“別打它!!!”
证道境的大妖,绝对不是三人能够抗衡的,刚才毕竟是意外,有机会的话或许还能解释清楚。可一旦动手,就再无转圜了。
冯夭这纯血金刚动作何其快,鱼剑容出声制止的时候,她就已经衝到了蚝蚧身前。
沉重的血顏石锤头在宽阔的房间里挥舞出低沉的呜鸣,眼看要砸在蚝输身上的时候,一旁突兀闪起剑光。
是聂笙的剑。
来的仓促,剑尖迎上锤头,“鐺”一声脆响,在冯夭全力的挥舞下,猿舞也不由得被弹起。可紧隨其后,那一片连绵的剑光,便如同浪潮般持续不断地斩在那枚血顏石上。
直到锤头扬起,冯夭也隨之被逼退。
鱼剑容连忙上前,拉住冯夭的胳膊,沉声道:“正面相斗没有胜算的。”
即便是聂笙,她之前最多也就是尝试逃跑,真动手,根本是以卵击石。
鱼剑容独自上前,仰起头想要解释。
可抬头所见,却是那一侧的触角正凌空转动。
一道道幽蓝色的灵光被画作某个玄奥的符文,一种深沉可怕的力量正在飞速积蓄!
低沉的吟唱声盖过了所有的呼號,仿佛来自深海的歌声呼应著那个玄异的符文。
隨著震耳的嗡响,穹顶的墙壁、地板、所有的缝隙中,蒸腾著白汽的液体开始肆无忌惮地狂涌进来!难怪裴夏的火德对於房间中炙热的高温全无反应。
这括蚧体內的莹蓝光彩,竞然全部都是滚烫的高温体液。
这些滚烫的液体铺满房间,鱼剑容的靴子在劈啪的爆裂声里飞速燃烧融化,皮肉暴露在蓝色的高温之中,只能凭藉护身罡气全力抵挡。
灵府的消耗异常惊人!
他抬起头,不远处的聂笙虽然有法器护持,但明显也十分艰难。
反倒是冯夭,因为没有罡气,她身上的衣物正在消融,不过纯血金刚的体魄,比起他们这些武夫却更胜一筹。
等一下……鱼剑容忽然想起来,是不是还有个人来著
他猛地回头看向裴夏盘坐的位置。
然而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脚步踏在水浪上,裴夏揉了揉脸,从鱼剑容身后走出来。
他仰头望向那巨大的话输,左臂扬起,深邃的水色从皮肉之中流淌出来,水德宛如一个开启的闸口,开始疯狂汲取那些刚刚蓄起的滚烫体液。
鱼剑容如释重负:“前辈!”
虽然,他也並不知道裴夏究竞是什么修为。
但莫名的,看到裴夏站在身前,就会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安定。
一旁的聂笙看到这一幕,心中也长舒了一口气。
还好,看来这个素师正好有应对这种场面的手段。
她沉声说道:“你们不要轻举妄动了,我去和它解释。”
以聂笙的身份修为实力,这不算自以为是,相反,这种时候能说出这种话,还得算她颇有几分大宗门传人的担当。
然而裴夏轻轻摆手:“少宗主別操劳了,还是我去吧。”
他说著,手掌一翻,一枚精致的水晶小球出现在他的手上。
几人看著眼熟,隨即一怔。
这不是刚才那枚神机吗
怎么会在裴夏手上
就连那居高临下的蚝蚧妖兽也身形一滯,隨即便是震动穹顶的尖锐爆鸣:“人类-一”
裴夏歪头揉了揉耳朵,斜眼看向这庞然大物:“行了,別装腔作势了,你根本就不是什么妖兽。”裴夏看了看鱼剑容和聂笙,这两位一时之选的天骄修士,心中嘆息,还是吃了没文化的亏。“话蚧,它哪儿有脑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