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夏没有义务回答,他一边让冯天收拾东西准备继续深入,一边说著:“少宗主威名远播,我也无意对你指手画脚,若是不同路,那咱们就此告別。”
鱼剑容看了聂笙一眼,犹豫之后,还是说道:“你我必有一战,希望在那之前你能好好活著。”裴夏和冯夭已经在等他,鱼剑容提剑欲走,聂笙却忽然开口喊道:“你是那个外门伙房的弟子,是吧”
鱼剑容脚步微顿,回过头咧嘴笑道:“难为少宗主还能记起来。”
死人草时和鱼剑容有过剎那交手,那之后,她一边寻找王死冠,一边也在心里嘀咕。
以鱼剑容的年纪和修为,绝对是顶级的后起天骄,按说这样的人物若是登门求战,自己不可能一点印象都没有。
她就只能去想,是不是早些年有过恩怨的人。
就这样,才慢慢检索出六年前的一桩小事。
真是小事,聂笙那时修为达到开府境巔峰,正在磨炼“地元”,作为凌云宗身份最尊贵也最受重视的天骄,宗门上下自然全力辅助。
按说这种修行上的事,外门掺和不进来,但聂笙自小好一口水晶碧花糕,借著“心境圆满”的由头,天天就想吃一口。
这活儿就落到了外门的厨子身上。
要说人家也没怠慢,只有一天糕点来的晚了些,聂笙稍有微词,却也没追究。
只是没想到,隔日自己的侍女去外门提醒此事,居然被人给打了。
而那个打人的,据说就是那伙房厨子的徒弟。
六年了,修行与宗门诸多事宜,让聂笙早忘了这点枝节,只记得最后也並未重罚,至於有没有什么比武之说……许是有,但谁又会把一个伙房弟子的挑战放在心上呢
此刻听他承认,聂笙心里反倒放鬆不少。
毕竟当年確是小事,不算什么大仇,归根结底,这还是自家宗门的人。
她轻呼出一口气,言辞恳切:“你救了我的命,回到宗门之后我会和父亲说明的,以你的资质修为,別说內门弟子,將来开山立府,成为我凌云宗的座上长老指日可待。”
裴夏在旁边听著,一直没有开口。
直到聂笙此话说出,他注意到鱼剑容握剑的手,那指肚紧紧地贴在剑柄上,用力地摩擦著。少年长长呼气,像是排出什么浊物,良久之后才洒然一笑:“晚了。”
隨后,他快赶了几步,追上了裴夏和冯夭,三人一同离去。
黑林不生杂草,枝干从身旁一株株划过,裴夏微微偏头看向鱼剑容:“还好吧”
鱼剑容点点头:“还行,我一般不出问题。”
看得出来。
在死人草那里,聂笙表示不记得他的时候,鱼剑容的状態就让裴夏隱隱有所猜测。
这小子,很可能是生了“道心”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裴夏和大师兄相处那么多年,已经算是这个世上比较了解道心的人,按说和鱼剑容接触这么久,不至於到那会儿才有所察觉。
这恰恰说明,如果鱼剑容真有道心,那他很可能是那种极为罕见的,相对容易克制的道心。要不然,他现在不会只是区区的化元境界一一家里大师兄,二十岁的时候可勘破证道关了已经。鱼剑容回的风轻云淡,裴夏也就没有继续多问。
两人目前的关係,说到底也只是合作而已。
反倒是鱼剑容开口问裴夏:“刚才那三个人,不杀吗”
裴夏摇头:“恩怨是聂笙的,我最多算是拿人钱財替人消灾。”
况且,这三人各自还有宗门,围攻凌云少主一事如果死无对证,未尝不是便宜了他们。
至於会不会转过头来找裴夏的麻烦,也无需担忧。
眼下,就他们的伤势和消耗,能不能活著逃出黑林都两说,就算还能有將来,那裴夏也早都离开乐扬了想到此处,裴夏又拿出了那根还沾著血的白玉妖髓。
也是赶上趟了,这玩意儿要自己弄,可得击杀天识境的大妖,算的上是一桩机缘。
回头不管是拿来给陆梨炼製阵笔,还是给姜庶炼成佩剑,都是极佳的。
“那咱们现在究竞是去找……”
“一座黑棺。”
裴夏收起妖髓,轻声道:“我在经阁残落的书卷里发现,这黑林中应有一处黑棺,那才是真正的上古遗留之物,也很可能,是我此行真正的目標。”
裴夏话语之中已经隱含了不少讯息,仿佛他在进入黑林之前,就已经预想到会遇到什么。
鱼剑容听进耳中,也明白这是裴夏对於自己更进一步的信任,他没有多说,只是更加留神四周。这片地下黑林十分广袤,恐怕面积要远胜一整个溪云城,与聂笙分別后,三人一路疾行又有数个时辰,目光所见仍是密密麻麻没有尽头的黑色树木。
直到眼睛都有些疲乏,裴夏才提议先行休息。
黑林之中没有日夜,只有苍白的微光高悬在穹顶上。
鱼剑容和冯天生起火,正好也把之前割下的兽肉处理了。
裴夏坐在一旁,心中默默想著黑棺的事。
书中留言只说是有一座黑棺,却没有说是大是小,也没说在地上还是地下,即便登高望远,恐怕也无法发现。
再者,此行向北也只是草草划出的范围,那三人各自行动,路线也十分狭窄,万一向北没有收穫,那就真是大海捞针了。
鱼剑容坐在火堆旁边,用手里的铁剑拨弄著烤肉,出声问道:“前辈,找到黑棺之后,我们还是原路返回吗”
裴夏摇头:“不用,我猜想此处应该有一座传送阵法。”
而且原路返回,极有可能遇到那个黑影,那傢伙能拖下整个经阁,也不知是怎么做到的,像是素师洞府多有一些阵术机关什么的……
裴夏忽的挑眉,对啊,阵术机关。
书中记录时,黑棺显然是要紧之物,黑林中又有这么多妖兽,那此处洞府的主人作为一名素师,又岂会不设置结界禁制
也许,可以通过查探术法禁制的痕跡来寻找黑棺。
裴夏摸著下巴琢磨了一会儿,这思路倒是没问题,他也有海量的灵力足够支撑,只可惜他的修为没有达到天识境,若是能有神识配合素师修为,应该容易的多。
而此刻想要施展如此手段,只能依赖祸彘……裴夏举头四望,这空寂辽阔的地下黑林毫无人气可言,放肆使用祸彘,恐怕弊大於利。
他知道素师本身常有查探窥视此类禁制的手段,只不过这次进入地下,却没有提前准备。
或许,可以去琼霄玉宇採买
裴夏看向鱼剑容,思索片刻后,说了一句:“我调息一会儿。”
与此同时,心念闪动,一旁的冯夭立刻心领神会,不著痕跡地靠到了裴夏身旁。
伸手入怀捏住玉琼,裴夏转瞬进入了琼霄玉宇。
云雾瀰漫,空旷安静的琼霄玉宇仍旧如同往常,三五行人穿梭其中,一些閒来无事的素师们一边摆摊,一边忙碌著自己的杂事。
看来这地下黑林虽然诡异,但对琼霄玉宇並没有限制。
裴夏抓紧时间,快步走到云上,搜寻自己需要的东西。
能进入琼霄玉宇的都是素师,只不过卖出的货品各不相同,裴夏找了一阵,才看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刚准备上前,旁边却走过来一个云上人。
云上人歷来有兜售散物的规矩,裴夏本来也没有在意。
然而眼前这个人,蹲下身子后,却伸手探向了裴夏刚刚留意的那张“索灵符”。
儘管这名云上人什么也没有说,但一种莫名的违和感却突然出现在裴夏心里。
他侧过头,目光穿过云上人额前的帘布,看向她的面容。
一如当初所见,是那张柳眉杏眼的面庞,眼角上还有颗痣。
不同的是,以往对於外人的观察素来没有反应的云上人,这次却好像察觉到了裴夏的窥视,轻轻转过了双眼。
四目对视的一剎,裴夏看出了她眼中似人一样的波澜。
裴夏当即反应过来。
魏耳!
黑林之中,进入琼霄玉宇还没有多久的裴夏忽的睁开了眼睛。
冯夭有些疑惑地看向他,鱼剑容则没有察觉到什么异样,他手里抱著烤肉问裴夏:“咋了”裴夏呼出一口气:“我有办法了。”
他没有拿回索灵符。
但是,他既然看见了魏耳,那也就意味著魏耳的身上同样携带有玉琼。
裴夏的手在腰间的翠玉上抹过,悄然消弭了长久以来笼罩在玉琼上的祸彘禁制。
如他所料。
玉琼热的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