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迌拧紧镀铬水龙头,最后一滴水珠悬在出口,将落未落。新装的德国货,流线造型闪着冷光,与这间老宅的霉斑墙面格格不入。父亲去世后留给他一堆债务和这栋苏联援建的老干部楼,翻新卫生间是唯一能自主的事。
凌晨三点,他被持续的滴水声惊醒。啪嗒…啪嗒…声音粘稠沉闷。
卫生间门缝下渗出铁锈味的湿气。
推开门,镜前灯惨白的光线下,水龙头正以缓慢而固执的节奏,滴落着暗红色的液体!瓷盆底已积了一小滩,粘稠如稀释的血浆,散发着浓烈的铁腥味和若有似无的河水淤泥的腐败气息。他颤抖着伸手沾了一点,指尖捻开,不是油漆,是某种……粘稠的有机质?
“滴答。”又一滴“血”落下,溅起细小的红珠。死寂中,一丝微弱得如同幻觉的、被水闷住的呜咽声,贴着瓷砖缝隙钻进他的耳膜。
??迌拆了水龙头。管道内壁干净,存水弯里也没有异物。他换了全套软管,甚至请物业关了整栋楼的水闸。
第二夜,滴水声变本加厉。不再是滴落,而是持续的、细小的水流声!
他冲进卫生间。水龙头兀自流淌着暗红液体,水量不大,却汩汩不绝。更让他头皮炸裂的是——布满水汽的镜面上,被流淌的水痕蜿蜒勾勒出几个扭曲的西里尔字母!
“cПА hr”
(救救我)
字母边缘的水痕尚未干涸,像淋漓的血泪。呜咽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清晰了许多,是几个重叠的、带着浓重斯拉夫口音的男声,痛苦地挤压出同一个破碎的单词:
“cпa……te…”(救…命…)
声音来源飘忽,仿佛来自水管深处,又像从四面瓷砖里渗出。??迌发疯般用毛巾擦拭镜面,字母消失。但当他关上灯,黑暗中,那行水痕组成的求救信号,竟幽幽泛着暗红色的微光!
第三夜,??迌握着扳手守在卫生间门口。水闸已断,他确信。
十一点五十九分。
死寂中,水管深处传来沉闷的“咚…咚…”声,像有人在用拳头捶打金属管壁!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快,越来越重!
“砰——!”
一声爆响!
水龙头如同被无形巨力拧开,强劲的暗红色水柱狂喷而出!粘稠液体溅满墙壁和天花板!??迌被淋了一头一脸,浓烈的铁腥味呛得他窒息。水流冲击中,一个乒乓球大小、裹满粘稠血丝和污物的球状物被冲了出来,“啪嗒”掉在湿滑的瓷砖地上,滚到他脚边。
是一只人类的眼球!
灰蓝色的虹膜因浸泡而浑浊扩散,瞳孔直勾勾地“看”着他。更骇人的是,几缕被血水浸透的金色头发,如同水草般紧紧缠绕在视神经断端!
呜咽声陡然变成凄厉的、濒死的嚎叫,从那个爆裂的水龙头口汹涌喷出,灌满了狭小的空间:
“otkpon kлaпah!!!”(打开阀门!!!)
??迌吐得昏天暗地。眼球和头发被密封在玻璃罐里,放在角落,像一颗定时炸弹。他必须找出源头。
目光投向新贴的米白色瓷砖——这是翻新时唯一没动的地方,父亲当年亲自监工,砖缝灌得异常密实。??迌找来锤子和凿子,对准发出呜咽声最清晰的墙面,狠狠砸下!
“哐!哐!”
瓷砖碎裂剥落,露出后面灰黄色的防水层。凿开坚韧的涂层,是更早一层、早已发黑发霉的老式马赛克。马赛克背面,粘着一张对折的、几乎与水泥融为一体的泛黄报纸!
??迌用刀片小心剥离。展开报纸,2018年4月13日的《滨江日报》社会版头条:
“恒通大桥东段引桥垮塌!施工舱体沉江,23名外籍工人恐全部遇难!”
配图是浑浊江面上巨大的钢铁结构残骸和救援船只。报道提及事故原因:“突发性结构应力失效…舱内紧急排水系统故障…救援难度极大…”
在“排水系统故障”几个字旁边,一行熟悉的、属于父亲的潦草钢笔批注,力透纸背:
“舱底排水阀焊死,省三十万。值。”
寒意如同冰水灌顶。恒通大桥!父亲发家的关键工程!他总吹嘘如何在预算内“完美”完工,却从未提过这起被压下去的事故!
??迌冲进书房,翻出锁在保险柜深处的恒通大桥工程档案。厚厚的文件里,夹着一张被刻意隐藏的现场手绘结构图——沉没的施工舱体剖面!
图纸清晰标注,舱体最底部设有四个直径半米的紧急排水阀,用于意外进水时快速排出。但在最终施工图上,这四个阀门位置被打了醒目的红叉!旁边父亲签名批复:
“结构冗余,取消。焊死加固。”
另一份成本核算表显示,仅此一项“优化”,就节省了287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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档案最底层,一份未签字的事故内部评估简报触目惊心:
“…舱体入水后,焊死的排水阀无法开启,成为致命短板。水密门因内外水压差变形卡死…舱内空气估算仅够维持15分钟…遇难者遗体多集中于舱底阀门附近,有剧烈拍打、撬凿痕迹…”
简报空白处,有人用红铅笔歪歪扭扭画了几个火柴小人,挤在一个封闭方块里,小人脚下画着四个打叉的圆圈——代表被焊死的阀门!
暗红的锈水每日准时从水龙头涌出,粘稠如血。呜咽和捶打声日夜不息。
??迌通过地下渠道,搞到了当年未公开的部分遇难者资料。二十三名工人,全部来自乌克兰东部顿涅茨克州。一张模糊的集体工作证照片上,工人们穿着橙色工装,面对镜头笑容疲惫。
他的目光钉在第二排最右侧的年轻人身上——浅金色短发,灰蓝色眼睛,笑容带着点羞涩,脖子上挂着一个东正教小圣像。资料显示他叫马克西姆·伊万诺维奇,十九岁。事故发生时,他就在那个沉没的舱体内。
??迌颤抖着拿起装着眼球和金发的玻璃罐。浑浊的灰蓝色虹膜……浸透血污却依然刺眼的金发……与照片上的马克西姆完美吻合!
“马克西姆……”??迌无意识地念出这个名字。
话音刚落!
卫生间传来一声巨大的、金属被重物撞击的“哐当”巨响!紧接着是水流疯狂冲击管壁的咆哮!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猛烈!仿佛有无数双手在水管深处捶打、撕扯!镜面上,暗红的水流如瀑布淌下,迅速覆盖了整个镜面,形成一片不断鼓胀、如同巨大水泡般的血幕!
血幕在镜面上起伏、拉伸,最终凝固成一行行由流动血水组成的、巨大的俄文单词:
“焊死!”
“空气!没了!”
“水!冷!”
“敲!门不开!”
“三十万?命?”
“??家!血债!”
每一个血字都带着水流冲击的力道,边缘飞溅着细小的血珠,如同控诉的泪滴。浓烈的铁腥味和江底淤泥的腐臭几乎令人窒息。
血字下方,粘稠的血水汇聚、塑形,最终勾勒出一个简易的舱体轮廓,里面挤满了二十三个扭曲的、由血线构成的小人。小人们疯狂捶打着舱壁和四个被打了巨大红叉的位置(阀门!)。水流声、捶打声、濒死的窒息喘息和绝望的俄语咒骂,如同立体声环绕,从水管、墙壁、地板每一个角落汹涌灌入??迌的脑海!
血幕最下方,缓缓浮现一行中文小字,字迹却像他父亲的笔迹:
“省下的钱,够买你几口空气?”
??迌的精神彻底崩溃。他砸毁了卫生间所有管道,用水泥封死了水龙头接口,甚至请道士贴满符咒。然而每夜,那粘稠的暗红锈水如同无视物理阻隔,从被水泥封死的接口处、瓷砖缝隙里、甚至天花板角落不断渗出、滴落、汇聚!
第七天深夜,他蜷缩在紧锁的卧室床上。整栋老宅死寂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如擂鼓。
突然——
“嗡……”
一种低频的、如同巨型水泵启动的震动从地板深处传来!紧接着,四面八方响起令人牙酸的水流挤压管道的呻吟!
“哗啦——!!!”
卧室门下方缝隙,暗红色的锈水如同溃堤的洪流,汹涌地倒灌而入!水流速度极快,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浓烈的腥臭,瞬间淹没了地板!
更恐怖的是,水中翻滚着大量纠缠的金色发丝、破碎的工装布片、甚至几片灰白残缺的指甲盖!水流迅速上涨,漫过床脚!
冰冷刺骨!
无数个被水闷住的、濒死的哀嚎和咒骂声,从这血色的潮水中升腾而起,将他彻底淹没:
“Вo3дyx!!!”(空气!!!)
“otkpon двepь!!!”(开门!!!)
“tpnдцatь tыcrч!!! tвor kpoвь!!!”(三十万!!!用你的血还!!!)
??迌在腥臭的血水中挣扎扑向窗口。楼下是黑沉沉的旧厂区,父亲发家前承包的第一个工地——预制水泥构件厂。
血水已漫至胸口,无数冰冷的、无形的手拉扯着他的四肢!金发缠绕脖颈!绝望中,一个疯狂的念头攫住了他——既然父亲把工人们封在钢铁水泥的棺材里…
他撞开窗户,纵身跳下三楼!
落地剧痛,左腿可能骨折。他拖着残躯,在夜色的掩护下,凭着儿时模糊记忆,爬向厂区深处废弃的大型水泥搅拌罐。罐体锈蚀斑驳,如同巨兽骸骨。
打开底部卸料口的厚重闸门,一股陈年水泥粉尘的呛人气息涌出。罐内漆黑,深不见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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