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赵岩率军赶到钮窑关时,只看到空荡荡的关隘。直到第二天早晨,煌州城的守城军才惊讶地发现,凭关而围的可萨军早已不见踪影。
圭圣军进城时,城外那一道道深壕沟格外引人注目。这些由可萨军挖掘的防御工事,纵横交错,设计精巧,既能有效阻挡敌军骑兵冲击,又便于己方设伏。
徐悠骑在马上,目光在壕沟间来回审视,心中默默记下了这些精妙的沟壑。他不会想到,在很久之后与满清人的作战中,这些曾经用于抵御可萨军的壕沟战术,竟会成为扭转战局的关键。
八月六日的康仓战场还弥漫着未散的血腥,八月七日的煌州城头已扬起圭圣军的战旗。
当城门在欢呼声中打开时,冲在最前的先锋营士兵刚卸下头盔,便扶着城墙砖滑坐下去,甲胄未卸便发出了震天的鼾声。
更有甚者,端着饭碗蹲在街边狼吞虎咽时,筷子还含在嘴里就已歪倒在地,连续的奔袭与拼杀,早已耗尽了他们最后一丝力气。
赵岩在城楼上草草接受了煌州官员的献酒,酒盏碰到嘴唇时才发现自己的手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作为圭圣军副将兼雄胜节度使,他三年间经历大小战役十余场,却从未像此刻这般感到骨髓里的疲惫。
"诸位稍候,某去去就回。"
他将酒盏塞给身边亲卫,转身时甲叶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回到临时帅帐的路上,他看见自己的亲兵队横七竖八地睡在走廊里,有人怀里还抱着未拆封的箭矢,不禁苦笑一声。
踢开脚边的盾牌,一头栽倒在铺着干草的床板上,瞬间便沉入了梦乡。
下午未时三刻,赵岩被饿醒了,胃部传来的尖锐疼痛像无数根细针在扎,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抓过案上不知谁留下的麦饼。
粗糙的麦麸蹭得嘴角生疼,可他顾不上这些,囫囵地将麦饼往嘴里塞,喉咙被噎得发紧也只是猛灌两口冷水。
刚咽下第三口,帐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亲兵掀开帐帘通传:
“将军,煌州军判刘玄初求见。”
赵岩的动作顿了顿,喉间还卡着没完全咽下去的食物。他心里想着不知又有什么军情要事,含糊地应道:
“让他进来。”
随手用手背胡乱抹了把沾着饼屑的嘴。
刘玄初进门时,正看见赵岩撕扯着一块酱牛肉。这位面色暗沉的军判突然停住脚步,目光在赵岩身上停留片刻。
他官场多年,见过太多养尊处优、讲究排场的将领,却从未见过如此“接地气”的高级武官。
“卑职刘玄初,参见赵将军。”
刘玄初拱手行礼,余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赵岩染血的袖口。那暗红的血迹已经干涸,是前不久康仓之战留下的印记,无声诉说着战场上的惨烈。
“坐。”
赵岩简单地吐出一个字,指了指对面的矮凳,又顺手将牛肉推到刘玄初面前。
“边吃边说。”
在他看来,军情紧急,吃食能让下属恢复体力,更好地汇报情况。
然而刘玄初却没动筷子,他的眉头紧皱,脸上的神情愈发沉重:
“将军,圭圣军入城后,卑职派骑兵分四路侦察。。。”
说到这里,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因愤怒而微微颤抖,仿佛胸腔里有团火在灼烧。
“煌州周边四个村庄,共计一千三百六十四户,近五千人。。。全被屠戮殆尽。”这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赵岩心头。他咀嚼的动作猛地停住,牛肉卡在喉咙里,让他一阵剧烈咳嗽。
他红着眼,难以置信地看着刘玄初,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他多希望刚才听到的只是错觉,只是太累了听错了而已。
“四个村庄还有一些乡屯,五千余人,全部遇害。”
刘玄初的拳头攥得发白,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还有帮可萨人挖壕沟的一千一百二十一名青壮,也在可萨军败退时被集体处决。卑职只找到几个躲在枯井里的幸存者,他们都说是钮窑关的可萨人干的!”
他越说越激动,猛地站起来,手指颤抖着指向帐外。
“那些畜生,连襁褓里的婴儿都没放过!”
想到那些无辜惨死的百姓,他的眼眶不禁泛红。
赵岩缓缓放下手中的牛肉,原本还有些随意的眼神从最初的震惊逐渐转为冰冷的怒火。
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三年前的场景,那时他与谭威一起夜袭静海军营,炮火轰鸣,箭矢如雨,两人背靠背在尸山血海中杀出一条生路。谭威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军人可以流血,但不能让百姓流泪,所谓子弟兵的最终目的是保护同胞。”
而如今五千百姓无辜惨死,这是对军人职责的践踏,是对他信念的挑战。
“谢蕴呢?他这个煌州主官怎么说?”
赵岩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压抑着即将爆发的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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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玄初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和嘲讽:
“谢大人说。。。胜败乃兵家常事,百姓伤亡在所难免。”
他忍不住感慨,语气中满是不屑。
“到底是世家子弟,哪里懂得体恤百姓疾苦。”
在他看来,谢蕴的话冷漠无情,完全不把百姓的性命当回事。
赵岩猛地一拍案几,木杯里的茶水溅了出来,在桌面上晕开一片水渍。他不是出身名门的儒将,而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铁血汉子,深知百姓对军队的支持有多重要。
康仓之战时,他曾亲手斩下三名可萨头人的首级,此刻听闻平民被屠,一股难以遏制的杀意涌上心头。
“刘玄初!”
赵岩站起身,大步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戳在钮窑关的标记上,眼中闪烁着复仇的火焰。
“你听着!”
他的声音有些嘶哑,却无比坚定,仿佛每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
“康仓漏网的可萨残兵,还有钮窑关逃散的所有可萨人,赵某对天发誓,定要将他们斩尽杀绝,为那五千冤魂报仇!”
帐外的风卷起沙尘,拍打着牛皮帐篷发出哗哗的声响,仿佛也在为那五千冤魂鸣不平。
刘玄初看着赵岩眼中燃烧的怒火,心中涌起一股敬佩之情。
他知道这不是一时的激愤,圭圣军向来爱恨分明,自己看来走对了,一个有性格的团队,才是他刘玄初要的。
之后两个狠人在帐中谋划了一个种族灭绝计划,为今后圭圣军分歧黑化埋下伏笔。
而瓜州这边,可萨尤金的首级悬挂在城南后山第三日,瓜州百姓压抑许久的喜悦终于爆发。
从八月八日清晨开始,各坊的锣鼓声便此起彼伏,商贩们将"康仓大捷"的条幅摆上街头,就连平日里紧闭的酒肆也敞开大门,免费向军汉们提供糙酒。
远在赵岩在煌州见到刘玄初后密谈许久,之后没有继续休息便被亲卫通告。
"将军,煌州主官谢蕴大人求见。"
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坐起身,帐外传来谢蕴略带不耐的咳嗽声。这位出身江南世家的文官,此刻正捏着一方洒了香粉的帕子,掩着口鼻打量着简陋的帅帐:
"赵将军,瓜州谭都督邀我等即刻前往,说是要商议战后防务,我来知会将军一声。"
谢蕴不是非得要热脸贴冷屁股,只是知道这赵岩和谭威的关系亲密后,不得为而已。
"劳烦谢大人知会。"
赵岩扯过水壶灌了口冷水,冰凉的液体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他想起刘玄初汇报时提到的屠村惨案,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腰间刀柄。
亲卫们在一旁麻利地为他系上护心镜,甲叶碰撞的声响在寂静的帐内格外清晰。
九日上午的瓜州城门口,尘土飞扬。风州都督黄崇的五百亲卫率先抵达,这些身着重甲的骑兵在城门前列成方阵,马鞍上悬挂的首级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紧随其后的是班州都督何术,他率领的四千守军如同一条灰色的长龙,脚步声震得城门楼的铜铃嗡嗡作响。
随着各军将领陆续入城,原本就鱼龙混杂的瓜州城更添了几分混乱。不同部队的亲兵时常因争道、酗酒发生冲突,拔刀相向的事件时有发生。
韩贵茂站在城楼上,看着街面上又一群扭打在一起的士兵,眉头紧锁。
"再加派两百人巡逻!"
他对身旁的白秋景点头示意。
"皮鞭不够就用军棍,务必把这帮刺头给我压下去!"
衙署内谭威正为刚到的黄崇都督斟酒,这位老将性情粗犷,端起酒碗一饮而尽后,抹了把嘴大声笑道:
"谭都督这接风酒,可比我那儿的米酒够劲!"
谭威不动声色地递过湿帕,对这个吴三桂的义兄还是保留态度的。
"黄都督此次带来的亲卫,个个都是精锐啊。"
谭威状似随意地说道。
黄崇哈哈大笑:
"不瞒都督,这些小子刚从黄风岭追杀鞑子回来,还带着煞气呢!"
他拍了拍谭威的肩膀,酒气喷在对方脸上。
"这以后在西北,还请谭兄弟多多照应!"
谭威泯然一笑,不作应答,默认的饮了杯中酒。
与此同时杜风正在军情营的临时据点里核对名册,自从接手这个摊子,几乎没安稳过。眼前的黄油纸上,密密麻麻记录着近五百名成员的资料。
"情报堂下设刺探部、分析部、传递部,沙城、康仓、煌州各设情报站。。。"
他一边心中默念一边用朱砂笔在"沙城"二字下画了横线。
"行动堂暂由土字营侦骑兼任,内务组负责粮秣、马匹调配,还要监督前两组的经费使用。"
杜风正心中正在盘算着安排,一名情报员抱着卷宗走进来,气喘吁吁地说:
"杜大人,班州来的密信。"
杜风头也不抬:
"放在何术部的档案里。对了,上次让你查的黄崇亲卫佩刀来源,有眉目了吗?"
"还在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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