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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194章 一一九二章 会宁应对
    天会十一年九月廿九,上京会宁府。初雪已然落下,将女真故都染上一片肃杀的银白。留守司衙署内,炭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完颜宗磐眉宇间的浓重阴霾。他刚刚收到来自数百里外五国城的八百里加急军报——不是边境告捷,不是叛乱平定,而是一桩足以震动朝野、让他颜面扫地的惊天大案!

    「几十个贼人?!」完颜宗磐猛地将手中的镶金马鞭砸在案上,发出巨响,震得案上笔墨乱跳。他额角青筋暴起,声音因暴怒而嘶哑,「几十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蟊贼,就敢摸进五国城!烧了浣衣院!劫走了昏德公还有好几个王爷帝姬?!屯河猛安是干什么吃的!完颜乌古论是废物吗?!留守的五国城谋克都该被剥皮实草!」

    报信的使者跪在下方,浑身抖得如同筛糠,头深深埋在地上,不敢抬起。

    完颜宗磐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杀意沸腾。但他毕竟是历经风浪的宗室重臣,强压下立刻杀人泄愤的冲动,开始急速权衡。

    「乌古论现在何处?」他冷声问。

    「回…回勃极烈,猛安详稳大人已亲率精骑沿松花江及各支流向上游追剿,并传令沿途所有猛安谋克,严密封锁所有通往南面的山口、渡口,特别是长白山一线的隘口,严防贼人窜入曷懒路(约今吉林延边及朝鲜东北部)或高丽境…」

    完颜宗磐冷哼一声,但心里知道完颜乌古论的应对并无大错。贼人既能精准劫狱并撤离,必有接应,很可能计划从水路或山路南逃。现在大军追击如同大海捞针,封锁要道确是当务之急。

    「传本帅令!」他猛地起身,厉声道,「令按出虎水(阿什河)、混同江(松花江)上游所有部族,即刻起全员警戒,发现任何可疑南逃队伍,格杀勿论!特别是长白山各峪口,给本帅堵死了!一只兔子也不许放过!再令曷懒路、速频路(绥芬河流域)兵马司,加强边境巡防,若有疏漏,提头来见!」

    「喳!」身旁的亲兵统领立刻领命而去。

    安排完拦截事宜,完颜宗磐心中的怒火和屈辱感却愈发炽盛。他决定亲自去一趟五国城!他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贼人」,能在他大金国的腹地做出这等事来!也要亲眼看看那里的烂摊子,到底有多惨!

    数日后,完颜宗磐带着一队精锐骑兵,风驰电掣般赶到了满目疮痍的五国城。

    眼前的景象,让他这位见惯了沙场惨烈的老将,也感到一阵心悸和……肉疼!

    浣衣总院已彻底化为一片白地,残垣断壁被积雪半掩,焦黑的木料和破碎的瓦砾诉说着当时的混乱与惨烈。空气中依旧弥漫着难以散尽的烟焦味和……尸臭。

    更让他眼皮直跳的是人员的损失。留守的官员哭丧着脸汇报:大火加上那夜的混乱,女奴死伤、失踪高达数千人!许多是被烧死、踩踏而死,也有不少趁乱逃入了山林,但在这即将到来的严冬,没有粮食和庇护所,她们多半也是死路一条。

    「……眼下天气越来越冷,房屋又被烧毁大半,剩下的女奴挤在残破的窝棚里,缺衣少食,每天都有冻饿而死的……坑……坑都快挖不过来了……」官员声音发颤地指着远处,那里,一些面黄肌瘦的囚犯和金兵辅役,正在机械地挖掘着一个巨大的土坑——新的万人坑。每填进去一具僵硬的尸体,都意味着大金国一笔「资产」的永久损失,更是未来「增种策」劳动力的直接削减!

    完颜宗磐的心在滴血。这些女奴,尤其是那些有宋朝宗室或官眷身份的女子,本就是珍贵的「资源」,是用来羞辱南宋、安抚部下、繁衍「旗生子」的重要工具。如今一下子损失这么多,还要浪费粮食和人力去处理后续,简直是剜他的肉!

    他阴沉着脸,走向关押男性宋宗室的牢城营。这里虽然未被大火直接波及,但那夜的袭击同样造成了恐慌和看守的空虚。

    当他看到那些没能被带走、此刻正如同受惊的鹌鹑般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景王赵杞、祁王赵模、相国公赵梴、仪国公赵桐等人时,连日积压的怒火、挫败感和心疼损失的情绪瞬间找到了宣泄口!

    就是这些赵宋的废物宗室!就是因为他们,才引来了这场祸事!才让他蒙受如此巨大的损失!

    完颜宗磐眼中凶光毕露,猛地一指赵杞、赵模、赵梴、赵桐四人,声音冰寒刺骨,如同这北地的风雪:「把这些没用的宋狗废物!给本勃极烈拖出来!车裂!就搁这院子里!立刻执行!让所有剩下的宋狗都看着!这就是触怒大金、妄想逃脱的下场!」

    命令一下,如狼似虎的金兵立刻冲进牢房,在一片惊恐的哭嚎和求饶声中,将吓瘫在地的赵杞、赵模、赵梴、赵桐四人粗暴地拖拽出来。

    刑具很快准备好。在这冰天雪地之中,一场极其残酷的刑罚就在所有幸存宋宗室和囚徒面前上演。战马的嘶鸣、骨骼断裂的恐怖声响、以及受刑者短暂而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让整个五国城仿佛变成了人间地狱。

    血腥味弥漫开来,混合着雪地的冰冷,令人作呕。

    完颜宗磐面不改色地看着,仿佛只是在处置几只牲畜。他的怒火似乎得到了一丝宣泄,但还不够。他的目光如同毒蛇般扫过剩下的人群,最终,定格在了因为极度恐惧而缩成一团、几乎失禁的重昏侯赵桓身上。

    「还有这个废物皇帝!」完颜宗磐狞笑着,「一块儿撕了!让他去陪他的兄弟……」

    「勃极烈!不可!万万不可!」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带着急切和惶恐。只见一个汉军旗文官打扮的中年人连滚带爬地冲出人群,扑倒在完颜宗磐面前,正是留守五国城管理文书档案的吏员头目范金铭。

    「勃极烈息怒!息怒啊!」范金铭磕头如捣蒜,声音发颤却语速极快,「重昏侯杀不得!至少现在杀不得,更不能由勃极烈您在此地处决啊!」

    「嗯?」完颜宗磐危险地眯起眼睛,杀气腾腾地盯着范金铭,「你这汉狗奴才,敢拦本勃极烈?你想陪他一起死?」

    范金铭吓得魂飞魄散,却强撑着喊道:「勃极烈明鉴!重昏侯身份特殊,干系重大!他毕竟是南朝钦宗皇帝,名义上仍是蜀宋赵构之兄,天下皆知他囚于我国!若贸然处死,还是以如此酷刑处死,恐…恐予南朝口实,坏了我大金‘以宋制宋’之大略啊!」

    他喘着粗气,继续急声道:「再者,如此重要之人,其生死岂是边将可擅决?勃极烈虽位高权重,然此事关乎国策,理应速报燕京,由都勃极烈(完颜吴乞买)和兀室林牙(完颜希尹)等诸位相公共同议决!若勃极烈此刻杀之,将来朝廷问责,或是南朝因此彻底断绝和议,疯狂反扑,恐…恐于勃极烈清誉和前程不利啊!请勃极烈三思!三思啊!」

    范金铭这番话,半是出于对规则的敬畏,半是替完颜宗磐的利害考量,确实点醒了被愤怒冲昏头脑的完颜宗磐。

    完颜宗磐盯着地上抖成一团的赵桓,又看了看磕头不止的范金铭,沉默了。他固然愤怒,但也深知政治游戏的规则。赵桓确实是个重要的政治符号,他的生死必须有其最大价值,不能单纯为了泄愤而处理。

    半晌,他重重哼了一声,算是接受了劝谏。

    「罢了!」他厌恶地挥挥手,「将这废物好好看管起来!加派三倍人手!若再出纰漏,所有人全部车裂!另外,立刻起草文书,六百里加急送往燕京,将此地情形和赵桓之处置,报请都勃极烈和兀室林牙定夺!」

    说完,他不再看那群吓破胆的宋室囚徒,转身大步离去。雪地上,只留下四滩模糊的血肉和一片死寂的恐惧。

    赵桓瘫在雪地里,裤裆湿透,望着弟弟们惨不忍睹的残骸,眼中只剩下彻底的、深渊般的绝望。他暂时活了下来,却仿佛已经死去了无数次。

    五国城的肃杀气氛尚未散去,新的、更令人不安的军报如同雪片般飞抵完颜宗磐临时的行辕。

    先是下游的斡可阿怜猛安送来急报,称有巡江的哨船在混同江(黑龙江)下游江面,远远望见几艘形制怪异、不见帆橹却行动迅捷的「怪船」驶过,船身似乎还冒着烟。哨船试图靠近喊话询问,对方却毫无反应,反而从船上射来数支极其精准强劲的弩箭(他们无法理解左轮手枪),当场将喊话的斥候射杀落水。怪船随即加速,消失在江雾之中。

    紧接着,更下游的、位于完都鲁山东岸的合里宾忒猛安也传来类似消息!

    这两份来自不同方向、却指向同一事件的军报,如同最后一块拼图,彻底证实了完颜宗磐最不愿相信的猜测——那些劫狱的贼人,根本没有向南或向东逃入山林,而是真的、不可思议地、沿着混同江一路向北跑掉了!

    「向北…?」完颜宗磐捏着军报,手指因用力而发白,眉头紧锁成一个深深的川字。这个逃亡方向完全违背了他对地理和常理的认知。北方是更寒冷的荒野和无边无际的冰海,逃向那里不是自寻死路吗?

    「主子,」一直小心翼翼跟在旁边的通判范金铭,见状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开口提醒道,「奴才早年曾在宋地汴京书坊,见过一些海外杂谈舆图。其中有荒诞不经之论,称‘百川东到海’,但亦有猜测,谓北方大江或亦注入巨海,且…且天下之海,或有可能相通…」

    「百川东到海…海相通?」完颜宗磐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道锐光。他作为女真宗室高层,并非完全无知,他知道南方的明国东面是大海,高丽也三面环海。但他从未将北方这片寒冷、荒僻、只产出些毛皮和渔获的「北海」,与南方那片繁华、充满商船和传闻的「汉地之海」联系起来过!

    经范金铭这一点拨,一个可怕的、前所未有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入他的脑海:金国的后方,原来一直临海!只不过这片海太过寒冷,女真人世代以渔猎山林为生,从未发展过像样的港口和海上贸易,以至于完全忽略了它的战略意义!如果这片海真的与南方之海相通,那岂不是意味着……

    就在这时,几名下属将领正在帐中议论纷纷,言语间充满了对「明贼」竟能深入金国腹地数千里的震惊和不解。

    「…几十号人,神不知鬼不觉摸到五国城,还能弄出那么大的怪船接应…这明国的手段,简直匪夷所思!」

    「是啊,他们的火器也邪门得很,声响不大,却能轻易毙敌,绝非我军中三眼铳可比…」

    「明贼」二字格外刺耳。完颜宗磐脸色一沉,猛地打断了下属们的议论,厉声喝道:「都给本帅住口!」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将领都愕然地看向他。

    完颜宗磐目光阴沉地扫过众人,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传令下去,对外所有口径,一律不得再提什么‘明贼’!劫狱之事,乃南朝蜀宋遣精锐死士所为!意图救回其废帝兄长,乱我大金!听明白了没有?!」

    众将先是一愣,随即迅速反应过来,彼此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齐声应道:「喳!谨遵勃极烈令!是宋贼所为!」

    他们瞬间理解了宗磐的意图。承认是「明贼」所为,意味着要直面那个神秘而强大的「明国」的挑衅,其火器之利、行动之诡谲、以及可能拥有的海上通道,都让金国高层感到深深的忌惮和不自信。在彻底摸清对方底细、做好准备之前,贸然与明国开启战端,绝非明智之举。

    而将罪名栽给偏安蜀中的赵宋,则是无本万利的买卖。赵宋软弱可欺,且其皇帝赵构与父兄关系微妙,正好可以借此机会大肆讹诈勒索,要求更多的岁币、粮食甚至土地,以弥补五国城的损失,并转移国内视线。

    「哼,」完颜宗磐冷哼一声,算是为此事定下调子,「完颜乌古论追剿不力,致使要犯逃脱,罪责难逃!将他革职锁拿,连同那些缴获的贼人怪异兵器,还有那个废物赵桓,一并装上囚车,即刻押送燕京,交由都勃极烈和兀室发落!」

    「范金铭!」

    「奴才在!」

    「你方才所言,甚是有理。」完颜宗磐目光锐利地看向他,「混同江到底流向何方?北海之外究竟是何天地?是否真与南方的海相通?此事关系重大,必须探明!你即刻草拟文书,建议朝廷派遣精干探船,并征调熟悉水性的吉里迷、乌底改人为向导,给本帅往东、往北,一直探下去!一定要弄清楚,这片海,到底通到哪里!」

    「喳!奴才遵命!」范金铭连忙躬身领命,心中却是一凛,知道这位勃极烈终于开始正视那片被长期忽视的北方海洋所带来的潜在威胁了。

    完颜宗磐走到帐外,望着北方阴沉沉的天空,心中波涛汹涌。贼人向北逃入冰海的事实,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他隐隐感觉到,金国面临的威胁,或许不仅仅来自南方的明国,更可能来自一个他们从未真正了解过的、更加广阔和危险的方向。而眼下,他只能先抓住那个软柿子,好好捏一捏,从蜀宋身上榨出足够的油水,来填补这次的亏空,并稳住国内的局势。

    「宋贼……哼。」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定下的调子,嘴角露出一丝冷酷而算计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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