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区，红旗公社第三生产队。
大队支书老赵握着铁皮喇叭，深一脚浅一脚踩在冻硬的山路上，挨家挨户拍门：“上级紧急通知！有大地震！所有人马上到打谷场集合，公社派拖拉机来接！快！东西别带了！”
几户人家油灯亮了，门吱呀打开，裹着旧棉袄的社员探出身。
“赵支书，这黑灯瞎火的，又搞防空演习啊？”
有人揉着眼睛问。
“不是演习！是地震！要命的大事！快出来！”
老赵急得跺脚。
“地震？咱这山旮旯，晃悠几下不常有事嘛？年前那回不也没咋地？”
一个老汉蹲在门坎上，吧嗒着旱烟，“这眼看要过年了，队里才杀了猪，分了肉，都腌在缸里呢。这一走，咋整？再说，天寒地冻的，娃娃冻病了咋办？”
“刘叔！这次不一样！县里下了死命令！”
“命令……唉，上头一句话，守着我家。”老汉别过头。
镇上的老街，个体工商户和居民混居。
居委会主任带着人，一边往墙上刷贴油印的警报通知，一边用喇叭喊话，立刻被早起准备年货的人们围住了。
“疏散？往哪儿散？我这铺子刚进了鞭炮、红纸、糖果，就指望这几天卖钱呢！”
“是啊，房子是祖产，结实着呢！六几年那么大地动都没事。”
“主任，是不是搞错了？这大过年的，弄这么大动静，多不吉利！说不定又是虚惊一场。”
“虚惊？”居委会主任脸涨得通红，“命没了，还讲啥吉利不吉利？派出所同志会协助巡逻，但人必须马上走！这是为你们好！”
更偏远的一些独居户或小自然村，消息传递全靠腿。
公社派出的通讯员骑着自行车，在崎岖的路上艰难前行。
有些在外做活刚刚回乡的年轻人，正忙着粉刷墙壁、张贴年画，对气喘吁吁送来通知的通讯员不以为然：“同志，别吓唬人啦。我们刚回来，觉都没睡够。再说，你看这天，晴得好好的，哪像要出大事的样子？”
……
时间，在争论、传达、以及基层的种种“不配合”中，飞快流逝。
会议结束三小时后，天色微明。
广播已经响了半夜，油印的通知也贴上了不少街口。
但仍有人抱着侥幸的心理，不愿意折腾。
上午十点，阳光勉强穿透云层，带来一丝虚假的暖意。
指挥部里气氛凝重。
汇总上来的疏散数字，远低于预期。
李专家面前的简易地震仪，指针偶尔会出现小幅异常摆动，又归于平静。
这种“平静”反而更让人不安。
余宛儿没有待在指挥部。
她带着动物们来到了县城边一处地势稍高的土坡上。
这里相对安静，能让她更集中地感知。
小松鼠和红隼显得格外焦躁。
不停向她传递着地底深处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闷响”和“摩擦感”，范围似乎在隐隐扩大。
狼崽更是绷紧了身体，不时对着县城方向发出低低的、充满警示的呜咽。
【妈妈，】狼崽用头蹭了蹭她的手，意念沉重，【很多人还在房子里，在街上。地下的‘大家伙’……越来越不耐烦了。它翻身的动静，比昨天更响了。】
余宛儿的心不断下沉。
她能感觉到，时间“迫在眉睫”。
下午两点，僵局依旧。
基层的干部们疲于奔命，磨破了嘴皮子，效果有限。
一部分群众被说动，开始收拾细软，拖家带口往指定的学校、粮站等安置点挪动。
但更多人依然故我。
年关的鞭炮声零星响起，反而冲淡了警报的严肃性。
“看吧，我就说没事，这不都开始放炮了？”有人嗤笑。
“折腾人呗，上面动动嘴，
指挥部里，郑老的脸色越来越沉。
他面前摊着各公社报上来的人员撤离清单，数字增长缓慢。
王主任终于又忍不住，声音干涩：“郑老，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强行驱离，恐怕真会引发群体事件，到时候……”
他的话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
一个通讯兵满脸是汗冲进来：“报告！前沿观察点电话！他们那边……他们那边井水突然暴涨，变得浑浊！附近山崖有零星碎石滚落！还有……很多老鼠和蛇不顾死活地往山外跑，数量惊人！”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这是比动物视频更直接的宏观异常！
李专家腾地站起来：“短临前兆！这是典型的短临前兆！郑老，时间可能不多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郑老身上。
王主任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郑老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跳起：“通知所有单位！执行第二套方案！启用强制措施！公安、民兵配合，对危险区域滞留人员，必要时采取强行带离！责任，还是我的！立刻执行！”
命令更加严厉，但传递和执行，依然需要时间。
傍晚六点，天色再次暗下来。
寒风更劲。
在更严厉的措施下，疏散速度终于加快了一些。
但像钢铁厂这样的重点单位，依然没有大规模行动的迹象。
部分老街的顽固商户，甚至和前来执行任务的公安发生了轻微推搡和口角。
余宛儿回到了指挥部，她的脸色比离开时更加凝重。
动物伙伴们围绕着她，那种极致的恐惧感几乎要实质化。
小喳缩在她怀里发抖，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来了！来了！！！】
红隼落在窗台，羽毛乍起，再也不肯飞远。
【主人！是地震！是大地震！它来了！！！】
狼崽紧紧贴着她的腿，喉咙里持续发出低沉的咆哮。
就连小松鼠这会儿也耷拉着尾巴，瑟瑟发抖。
“郑老，”余宛儿快速道，“我的伙伴们告诉我……大地震已经来了！请立刻，发布最高紧急避险命令！让所有人，无论在哪里，立刻寻找开阔地趴下！快！”
她的话，像最后的警钟，在已然焦灼无比的指挥部里敲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