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眼神亮晶晶的,嘴角总是忍不住微微上扬,偷偷看着玻璃橱窗里自己崭新的倒影。
坐进宽敞的虎头奔后座,王龙看了一眼后视镜里并排坐着的、焕然一新的兄妹俩。
龙五坐姿依旧笔挺,侧脸线条在窗外流动的霓虹灯光下显得格外冷峻。
但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沉重似乎淡去了些许。
龙九则乖巧地坐在王凤仪身边。
小手紧紧抓着一个新买的、带着可爱小熊挂饰的小背包。
那是王凤仪刚才顺手买给她的,里面装着王凤仪给她的零花钱和一条漂亮的手帕。
女孩的脸上,是一种混合了疲惫、兴奋、难以置信以及初生希望的红晕。
王龙心中暗自点头。
这笔投资,从任何角度看,都值回票价。
龙五这种人才,可遇不可求。
用几套衣服、一点钱和真心实意的关怀就能换来死心塌地,简直划算到匪夷所思。
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龙九眼中重新燃起的光。
那是一个人对未来产生期待的光。
有了这束光,龙五这把刀,才真正有了归属。
也有了绝不能折断的软肋和必须前进的理由。
“凤仪,”王龙一边启动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一边好似随意地问道。
“阿九读书嘅事,你同何老师倾得点样了?”
“问过啦,今朝先通过电话。”王凤仪转过脸,对王龙笑道,语气轻快。
“何老师你还记得吧?以前教我英国文学,好有气质嗰位。我同佢好熟。
何老师话,阿九虽然以前喺越南读书,学嘅课本同我哋唔同。
但系佢识中文,读写都冇问题,数学逻辑思维也不错。
何老师初步了解过,觉得入学测试应该问题唔大。
我已经同佢约好,听日上午十点,带阿九过去学校面试同办手续。”
“爱丁堡国际学校?”
龙五虽然对香港的教育体系几乎一无所知,但这个名字听起来就非同一般。
忍不住低声重复,确认道。
他之前带着妹妹在蓝田落脚,附近只有嘈杂的公立学校和更差的劳工子弟学校。
爱丁堡……听名字就知道绝非那些地方可比。
“系啊,北角半山嗰间,历史好耐,环境同师资都系港岛顶尖嘅。”
王凤仪耐心解释,语气中带着一丝自然的自豪。
“系私立学校,英文教学为主,但中文课程也好扎实。
好多生意人家,医生、律师、还有……一些有背景嘅家庭,都会送细路去嗰度读书。
校风比较严谨,也重视学生全面发展。
我以前就系嗰度毕业嘅,何老师一直好关照我。
有佢帮忙打点,阿九过去,会适应得快啲,也冇人敢欺负佢。”
龙五心中震动,握着纸袋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私立学校,英文教学,顶尖师资,有背景的家庭……
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意味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
那绝对是金字塔尖的教育资源,费用之高昂,恐怕是他之前无法想象的天文数字。
这位新大佬,不仅给了他远超预期的职位和薪水,解决了住宿。
竟然还如此用心,动用了自己的人脉关系,要将妹妹送进这样的贵族学校……
这份恩情,已经不是“重”可以形容,简直是如山如海,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多谢……大佬。”
龙五转过头,目光越过座椅,看向驾驶座上王龙的后脑。
声音因为情绪翻腾而显得有些低沉沙哑。
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用力挤压出来。
“多谢王小姐。呢份心意,我龙五……记实了。”
他说得很慢,很重,没有华丽的辞藻,但其中蕴含的分量,车内的每一个人都能清晰感受到。
“客气乜,都话自己人。”
王龙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语气依旧随意,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
“阿九生性,又识得惊(知道怕生、守礼),读书肯定叻。
好好培养,以后大把前途,做女强人、做医生、做律师,都得。
你安心帮我做事,等阿九出息,就系最好嘅回报。”
他又对王凤仪道。
“凤仪,阿九读书嘅所有事,学费、杂费、住宿、校服、课外活动……
一应开销,就全权交俾你处理。
有乜需要,直接同吉米讲,或者同我讲。
我净系要一个要求——俾最好嘅。
学校要最好嘅,老师要最关照嘅,条件要最舒服嘅。
钱,唔系问题,我王龙嘅妹妹,值得最好嘅。”
“明啦,你放心,交俾我。”
王凤仪柔声应下,轻轻揽了揽身边龙九单薄的肩膀。
龙九也抬起头,透过后视镜,看向前面开车的王龙。
小脸因为激动和感激而涨得通红。
用比刚才大了一些、也清晰了许多的声音道。
“多谢……龙哥。我一定……一定会好好读书,唔会……唔会令你同姐姐失望!”
“乖。”王龙笑了笑,目光温和。
他能感觉到,后座那个女孩身上,某种冻结的东西,正在这温暖的包裹下,开始悄然融化。
接下来的两天,王龙对龙五兄妹的安排可谓细致入微,速度之快,效率之高。
让龙五这个习惯雷厉风行的前军人都感到咋舌。
当天晚饭后,王龙一个电话,乌蝇就屁颠屁颠地开来了一辆保养得还算不错的黑色丰田皇冠。
七成新,里外清洗得干干净净,油也加满了。
“阿五,你先用住呢部。”
王龙将车钥匙抛给龙五,轻描淡写。
“手续已经让人去办,暂时挂喺公司名下。
等你自己嘅身份证件搞掂,再过户。
有部车方便,平时接送阿九,或者自己办事。
唔好嫌旧,代步啫,等一切稳阵落嚟,再换部好啲嘅。”
龙五接过沉甸甸的车钥匙,看着那辆在夜色中泛着幽光的黑色轿车,喉结滚动了一下。
车,对于香港普通人来说,是绝对的奢侈品,养车费用高昂。他之前连想都不敢想。
紧接着,第二天一早,王龙刚到办公室,就让吉米仔拿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进来。
从里面取出一个鼓囊囊的、用银行封条封好的白色信封,推到龙五面前。
“呢个系你下个月嘅薪水,五万蚊。我让财务提前支俾你。”
王龙点了点信封,语气平淡。
“呢个月啱开始,用钱嘅地方多。
租屋要按金,阿九入学要置办校服同文具,你自己也要买些日常用品。
你先攞住使,唔够再出声,或者直接同吉米讲。
以后每月一号,准时出粮。”
龙五拿起那个信封,入手沉甸甸的,很有分量。
他轻轻捏了捏,能感觉到里面一叠叠钞票的厚度。
五万港币!提前支取!
他之前打黑工,一个月累死累活,能攒下两三千已是极限。
这巨大的数额差异,带来的冲击是实实在在的。
更重要的是,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
还没开始正式工作,就提前支付足额薪水,这份大气和魄力,再次震撼了他。
他抬起头,看着坐在宽大办公桌后、正低头翻阅一份地产数据文件、神色平静无波的王龙。
这个比他年轻好几岁的男人,用最直接、最迅猛、也最不容拒绝的方式。
将他从泥泞、卑微、看不到未来的深渊里,一把拽了出来,安置在坚实的地面上。
给了他曾经不敢奢望的尊严、远超预期的优厚待遇。
和一份沉甸甸的、关乎未来的信任与托付。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不真实,如同疾风骤雨。
将他过去十几年形成的生活认知和价值观冲击得七零八落。
但手中的车钥匙是真实的,怀里揣着的厚厚信封是真实的。
妹妹脸上越来越多的笑容和对明天的期待是真实的。
身上这身合体舒适的西装带来的体面感也是真实的。
龙五没有说什么“赴汤蹈火”、“万死不辞”之类苍白空洞的漂亮话。
那些话,在真正的恩义面前,显得轻浮。
他只是默默地将信封仔细地收进西装内袋。
然后,挺直了永远如标枪般的脊梁,走到王龙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前。
“啪!”
皮鞋后跟并拢,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他抬起右手,五指并拢,指尖微贴太阳穴,然后利落地向前挥出。
一个标准、有力、带着军人特有韵律和力量的军礼。
这个动作,他做过无数次,在训练场,在战前动员,在授勋仪式,在告别死去的战友。
但这一次,意义截然不同。
他目光平视前方,眼神坚定如磐石,锐利如出鞘的军刀。
却又仿佛收敛了所有锋芒,只余下纯粹的、不容置疑的忠诚。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保持着敬礼的姿势。
如同一尊突然降临的、沉默的守护神雕像。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吉米仔屏住了呼吸,连王龙也停下了翻动文件的手指,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龙五的视线。
两秒钟,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
龙五缓缓放下手臂,动作依旧干净利落。
他微微颔首,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如同金石坠地。
“大佬,我出去熟悉下周围环境,同部车。”
“嗯,去啦。注意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