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数,对于一个码头力夫而言,是基本的生存技能。大多数人熟知十以内的数,从一数到一百也问题不大。但要让他们进行两位数的计算,那就得看人了,不是人人都行的。也不是说算不出来,总归是要花点时间慢慢数。
听见付自安的问题,那力夫便掰着指头开始尽力计算。
付自安可没耐心等他数完,便冷声道:“我数到三,算不出来,仔细你的皮!一……二……”
见状陈副将眯着眼,手都扶向了刀柄。
不会算数而已,不至于杀头。付自安上前一步挡在陈副将前面,也逼近了一些,冷声道:“三!”
“是二十八……三十八包!”
付自安眯着眼道:“怕是四十八吧?”
那人赶紧点头:“是四十八,四十八!”
付自安叹气摇头:“是三十八,这点算学你都弄不明白,还敢装神弄鬼,哼!港口有多少船只,有多少货物岂是你能蒙对的?”
那人低着头不说话。
付自安倒变得和颜悦色下来:“你不说我也知道,肯定是有人指点你们了。这个人是谁?告诉我,我就给你们谋条活路。”
闻言,所有力夫都明显的有些慌张着急。为首的那人更慌张的往后退了两步,接着又用力磕头:“是我们不该叨扰神仙,我们这就走。”
言罢,他赶紧起身,招呼众人离去。
没有人阻拦他们。倒是,在不远处观望的副官,冲着陈副将点了点头就不动声色的跟了上去。
“厉害啊付都尉,一眼就看出来有猫腻,怎么处置那个奸细?”陈副将问道。
付自安咂咂嘴:“大概也不是奸细。他德望很高啊,这些人没一个愿意出卖他的。似乎也不是什么坏心眼,先看看再说。”
陈副将缓缓点头。
……
和付自安预料的一样,小镇中心的漂亮建筑是酒楼、官廨。还有一座宅院,属于曾经在弥海城当官的大户。
别看小镇上人来人往的不少人,但绝大多数都是穷人。有钱有实力的,自然是去年初冬时就一溜烟的跑了。
商号统统都关门,酒楼当然也是人去楼空,没了衣衫褴褛的漂亮姑娘。杨兴来的时候,就把这没人的酒楼门打开了。里头虽然没人,但东西都还在。床铺够多,地方够大。
于是乎,杨兴就把这里定为了临时的指挥所,军官们也都在这里休息。
陈副将说自己不习惯这个地方,原因是这里的陈设氛围过分旖旎,但却没有莺莺燕燕的姑娘。在这里容易睡不着,太窝火。
所以陈副将住在了不远处的官廨。
这官廨是税务官用的。地方不大,但设施齐全。付自安也挺喜欢的,打算等陈副将走了之后,自己也住到这里来。
其实,最理想的落脚点,当然是那座大宅院。那里地方够大,客堂、饭厅、厢房,应有尽有。但有个问题,这宅子里的人没有跑……应该是因为没有足够的实力,无处可去吧。
龙魂军军纪严明,在海港登陆一战,基本没有遭遇抵抗。这里的百姓都非常恭顺。在这种情况下,军队理应守规矩。不问青红皂白的强占民居,那就成了强盗了。更不用宣扬什么收服之地皆为子民这种鬼话。
所以,杨兴只是撬开了无人的酒楼、官廨。
那个大宅院,杨兴当时就表态了:“就留给付自安来处理吧。”
陈副将特意转达此事,让付自安嗅出了其中的玄机:“那宅子里,是有什么必须得处理的事吗?”
陈副将看看左右也没人,压低声应道:“嗯,有妖奴……那老头想偷偷给我点好处,我可没敢拿啊。”
其实陈副将说错了。在他眼里,妖族必须是奴婢贱类才能生活在人的家里。然而弥海才刚刚划入国朝版图,这里的妖族可能不是奴婢啊。但陈副将的思想没有错。在付自安眼里,妖族也必须是奴婢贱类才行。
“那现在就去看看吧?”
陈副将嘿嘿一笑:“走着。”
言罢,陈副将点了一队人马,然后一起往那座宅院去。
……
弥海镇也不大,很快就到了地方。“邦邦”敲开门之后,陈副将领着人阔步冲了进去,然后扬声道:“新任镇守使前来貌阅、踏勘,去把你家的人都叫出来!”
所谓“貌阅”其实是指对照户籍,看看人和登记的岁数是否相符。这里陈副将不过是找了个借口而已。很快,这一家子十余口人就都集中到了前院里。
这家家主姓金,看上去大约六十多岁。除了他,还有两个耄耋老人乃是他的双亲。其余人等就都是洒扫仆从、管事、丫鬟了。
付自安眉头一凝,不是因为没见到妖族身影,而是因为没见到这家的儿女。
陈副将自然是没什么好脸色,揪着那家主的衣领把他拎了起来,对他吼道:“金老倌!你在拿老子开涮呢?我说是把你全家叫出来!全家!!”
那金老倌也知道此事抹不过去,便只能皱着眉头差下人去叫:“请夫人也过来。”
付自安听着他说“夫人”二字眉头皱的更深。
不一会,一个婢女便领着两个妖族过来了。两个都是鼠妖,一个金毛一个白毛。和付自安家里的妖奴相比,这两个算不的上乘,甚至隐约可见老态。也是年纪不小了。
两个鼠妖衣着都差不多,穿的是受玄天国朝大家夫人欢迎的合领对襟大袖衫,内搭丝绸立领衫。头上戴着金步摇,脚下踩着凤头鞋。反正一看就不是家中奴婢,甚至不是宠妾,而是女主人。
在家里的地位再怎么高,面对杀气腾腾的龙魂军,倒也不敢摆谱。两个妖族来了也是恭恭敬敬的跪下,身子伏的很低。
陈副将给了付自安一个眼神,大抵意思是,都在这了,你看着办吧。
付自安心里叹息着,然后冷声问道:“还没来齐吧?”
金老倌赶紧开口解释道:“人都在这里了……全家都在了。”
付自安眯眼看着他问道:“你今年几岁,可曾婚配。”
“我六十有二,婚配…婚配……”金老倌支支吾吾道:“她们就是我的婚配……”
“没有别人了?”
“没有。”
“子嗣呢?”
“也没有。”金老倌赶紧否认。
“哼!”付自安冷哼一声,扬起绣袍让知之飞上了天。接着他掐诀施术,以知之的俯瞰视野把整个宅子的气机看了个大概。
果不其然发现了异常,这宅子之中有两个地方,气机明显的晦暗:“把西侧厢房,和东侧的柴房好好的搜一下!”
付自安一声令下,军士领命而去。
而听闻付自安说的这两个地方,两个鼠妖顿时慌神哭了起来。金老倌见它们俩哭泣,也知道大事不好,便抱着两个妖族哭成了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