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詹姆斯俱乐部雪茄室，厚重的墨绿丝绒窗帘严丝合缝，将天光彻底隔绝在外。

    

    四盏黄铜煤气壁灯拧到最恰如其分的亮度，昏黄的光晕堪堪笼住中央一方猩红地毯，余下的空间全浸在浓淡不一的阴影里，像一潭化不开的墨。

    

    空气里飘着古巴雪茄的醇厚焦香、白兰地的辛辣尾调，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东方檀香——那是舞女裙摆上熏的异域香料。

    

    铃鼓“叮铃铃”地响着，节奏热烈又暧昧，水红色的薄纱裙摆旋出缭乱的弧度，腰间缀着的金饰随着扭腰的动作叮当作响，赤足脚踝上的银铃轻颤，撞碎了满室的沉闷。

    

    阴影里的雕花皮椅上，人声疏疏落落地漫着。

    

    乔治歪在宽大的皮椅里，眉眼跳脱，跟着铃鼓的节拍一下下拍着膝盖，眼睛亮晶晶的，全然是看热闹的新鲜劲儿。

    

    他左侧坐着的威廉，正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雪茄，慢悠悠转着，眼皮半抬不抬，唇角抿成一条冷线，心里盘算的还是彭伯里布料订单的细节。

    

    他见惯了风月场的莺莺燕燕，这种时下流行的贝雷西舞，在他眼里不过是像乔治这样不曾有机会离开英国游历少年的闹着玩的消遣，

    

    窗边的爱德华浑身透着玩世不恭的散漫，一手端着白兰地杯，一手漫不经心地抛玩着手里的金币，不时将金币混着铃鼓声掷落在地毯上发出脆响。

    

    他早前和威廉一样，都是浸淫风月场的顶级贵族，眼前的娱乐不过是他打发无聊时间，舒缓情绪的调剂。他眼神的兴致，看的不是舞女的身段，是乔治的新鲜劲儿，还有威廉那副不耐的模样。

    

    就在这时，雪茄室西侧的暗门被极轻地推开一条缝，两道影子像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

    

    路易熟门熟路，领着一身黑色礼服的海西，踩着厚厚的波斯地毯，选了个最隐蔽的角落皮椅坐下。

    

    海西理了理熨帖的马甲，扯了扯领结，黑发黑瞳在昏暗中亮得惊人。

    

    她闲适地往椅背上一靠，手肘搭在扶手上，指尖轻轻叩着，眼底漫过一丝玩味。

    

    今天下午本来是打算揣着惊喜去公爵府的，偏巧被来报信的路易截住，说威廉被乔治拽来这里看什么异域舞。

    

    活了这么多世，从血族狼人的异能世界到如今的英伦贵族圈，男人们私下的消遣，翻来覆去不过是这些花样，她心知肚明。

    

    来这儿不过是找点乐子打发时间，顺便验证一下，威廉那句“对风月之事早已无心”，到底是不是真心话。

    

    如今一瞧，原来是赫赫有名的‘贝雷西舞’，怪不得满场贵族如此兴味盎然，

    

    漂亮妖娆的舞女正围着乔治和爱德华打转，水红色的薄纱裙摆旋出缭乱的弧度，腰间金币叮当作响，赤足脚踝的银铃随着扭腰的节奏轻颤。

    

    乔治看得眼睛发亮，嘴里还低低地叫好，手上的金币自然毫不吝啬；爱德华瞧着对方黑发黑瞳的妖娆模样，眼里多了几分真实的兴致，这确实是他往常最爱的类型。

    

    海西瞧着这热闹的光景，自然要凑一凑热闹，随即摸出两枚沉甸甸的金币，又褪下小指上那枚镶着碎钻的戒指——这是出门特意揣的，本就是用来打赏的玩意儿。

    

    她手腕轻扬，金币先一步飞出去，“叮”的一声，精准撞在舞女脚踝的银铃上。勾得舞女回眸的瞬间，那枚碎钻戒指划出一道亮闪闪的弧线，不偏不倚落在金币旁。

    

    昏黄的灯光下，碎钻的光比舞女腰间的金饰还惹眼。

    

    爱德华慵懒地抬眸望去，想看看哪个贵族想要从他和乔治这里争走面子。看清的瞬间，让他混沌的大脑立时彻底清醒，扶着皮椅的扶手猛地坐直身体，慌忙系上衣襟松开的领口。

    

    舞女眼睛一亮，立刻停下绕圈的步子，循着动静望向阴影里的海西。她踩着银铃轻颤的步子，袅袅婷婷地走过来，俯身旋身，水红色的薄纱裙摆几乎擦过海西的膝盖，带着淡淡的檀香气息。

    

    路易顿时单手扶额，当年游历欧洲大陆，海西最爱挑逗漂亮的舞女们，出手大方，形貌俊朗的海西，颇受舞女们的欢迎。

    

    海西微微抬颌，唇角勾着笑，伸手又将一块红宝石，轻轻塞进了舞女胸前的纱衣里。动作自然又张扬，半点没有忸怩。

    

    周围几个贵族顿时吹起了口哨，乔治更是看得眼睛发亮，拍着膝盖嚷嚷：“路易！这是你表弟吗？出手也太阔绰了！这么俊朗，怎么不介绍我们认识！”

    

    路易被他嚷得头皮发麻，只能含糊地摆手：“是表弟……是远房亲戚。”

    

    而威廉的目光，在舞女朝她舞动过去瞬间跟着移动，进而锁定。

    

    昏黄的灯光下，海西的面目被舞女阻挡，但是熟悉的身形，让他顿时停住了手中旋转的雪茄。

    

    定睛看去，舞女斜倚在海西身侧，让出了视角，眉目俊朗的模样，分明就是海西本人！

    

    待看着她把戒指塞进舞女胸衣，看着她笑得眉眼弯弯的样子，他周身的气压瞬间降到冰点，唇角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眼底的寒意几乎要将那昏黄的灯光冻裂。

    

    他死死盯着海西，却一句话也没说！他不能在此刻拆穿她，手里的雪茄被生生攥折，胸腔里翻涌的怒意与占有欲，几乎要破腔而出。

    

    海西微微倾身，凑近舞女耳畔，吐出几句流利的阿拉伯语。

    

    舞女的眼睛倏然睁大，看向她的目光里满是惊喜。

    

    雪茄室里，年轻贵族们暧昧的哄笑声顿时更大了几分，口哨声混着叫好声，将铃鼓的节奏衬得越发张扬。

    

    随即，海西又摸出一块切割圆润的蓝宝石，轻柔擦过舞女胸前的纱衣，轻巧地塞了进去。

    

    舞女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对着海西屈膝行了个礼，随即踩着银铃轻颤的步子，转身旋转着朝窗边的爱德华快步而去。

    

    她腰肢扭得越发柔媚，水红色的薄纱裙摆旋出诱人的弧度，径直在爱德华面前旋身、俯身，将那股子异域风情尽数送到他眼前。

    

    周围的贵族们注意力全被舞女吸引，口哨声、叫好声此起彼伏。乔治双手鼓掌，嚷嚷得更欢了，连威廉的目光，都下意识地跟着舞女的身影，落到了爱德华身上。

    

    也就是这短短一瞬的空档。

    

    等众人再回头，想要结识一下那个出手阔绰的“英俊小少爷”时——

    

    角落里那张皮椅，早已空空如也。

    

    连带着路易，也没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