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族浸浴此蜕变之泉,僵躯方能褪去干裂槁朽,重现润滑如初生雨菇之柔韧态。唯此生机充盈之态下,吾辈本源方得以催发、孕化繁衍之孢。”
说着,老木客抬起干枯的手臂,翻转手掌,眼神隐隐有几分波动:“每年,孢子随风散入哀牢千山,落地生菇,滋养百兽虫豸,亦为尔等人族,提供山野之馈、疗疾之引……”
“如此秽壤生灵,灵反哺壤,循环往复,生生不息,此方山林,方得亘古之安宁。”
未等风无讳挠着头的手放下,柳无遮轻咳一声,急急插话道:“催生孢子,孢子散播,长出蘑菇,给山林虫兽与人类提供滋补、药膳。”
这段话听着像是那么回事儿,挺能唬人。
尤其经柳无遮解释后,更是在众人心头一怔。
他们完全未料到…是这样的情况?
是这样……?
竟是这样!?
风无讳眨眨眼,环顾同样茫然的众人:“这听着…像是个好事儿啊?”
他话音没落——
一个小木客从旁边的池子里探出头,声音尖细却笃定,带着某种孩童般的天真与残酷:“此乃天地初分时便定下之古老共生之约!一直以来,从来如此!”
身后,又一只木客探头:“尔等承此山恩惠之人,岂能佯作不知?!”
陆沐炎身旁,那只头顶有心形斑纹的年轻木客按捺不住,忿忿插话:“你们怎可能每一步都恰好踏上,却又全盘否认?以一句误入,便可搪塞万千因果!?”
“是的!是的!”
另一个从几人身旁路过的木客接话,语气里带着某种理所当然的坚持,像在重复一句念了千遍的咒语:“是的!是的!是的!!”
话落,它纵身跳进温泉里——
“扑通”一声,水花溅起,热气翻涌。
另一个泡在温泉里的木客被它惊得浮起来,菇伞晃了晃,水珠顺着伞沿滴落,漏出头插话,声音里带着某种急切的认同:“献祭同伴,血引泉变,同意契约,一步不差!!”
旁边池子里,一个原本静静漂浮的木客“伞盖”微微扬起,漏出半拉唇边,瓮声瓮气地接上:“今年你们甚至等不及祭祀日便抽了签!”
陆沐炎心口骤然一紧。
温泉水会发生改变?
什么改变?
为什么会因‘血’而变?
隐约有一条微光的线头在乱麻中闪现…...
太多线索在她脑中擦肩而过,她几乎是追着问出口:“温泉水会发生改变?”
她声音紧绷,甚至差点要抓住哪个木客:“什么意思?必须依靠献祭,泉水才会改变?”
长乘眉眼未动,但上前半步,刻意用身子阻挡了她触碰木客的手。
陆沐炎未曾觉察长乘的这番谨慎,只紧着追问:“如果献祭的人不来呢?这规矩谁定的?”
又一只木客慢悠悠地从几人身旁走过,径直朝一个边缘的小温泉池去:“千年来皆如是!唯有献祭后的泉水,方能洗去吾等木质的僵冷,赐予吾等产出孢子的神力!”
它姿态懒洋洋的,却声音笃定,像是要走入永恒的归宿一般。
后方,又有一只木客慢悠悠从她身旁经过,像在重复早已背熟的答案:“千年皆如此。”
“吾身不润,孢子不生,铁律!铁律!”
它们怎么兜着圈子只有这一句话?
就像是被谁设定好的一段程序,仅有这段对话内容…...
陆沐炎紧追不舍,总感觉它们好像故意绕过了什么:“一定需要献祭吗?没有其他办法?这是什么道理?”
不远处,一个正往深水区缓缓沉没的小木客,临没顶前,随着水泡咕嘟出一句: “…必须……那是供奉,若不献祭,若不出尔反尔……会生气的!”
“咕嘟……咕嘟……”
随着几声泉面的气泡炸裂,那只木客沉入了浑黄的水下,只剩头顶的伞盖在水面上微微晃动…...
陆沐炎敏锐地捕捉到那句话里的关键,声音陡然拔高:“生气?谁会生气?”
蓦地——
寂静。
突如其来的、诡异的寂静。
方才还嘈杂如市、你一言我一语的木客们,在这一瞬,竟像是被齐齐掐住了喉咙。
空气毫无预兆地陷入死寂。
除了温泉池水翻滚冒泡的“咕嘟”声,热气蒸腾的微响,以及水波拍打湿滑池边的、单调而空洞的“啪嗒”声…...
整片后院静得落针可闻,透出一种足以令人窒息的惊悚。
那种寂静不是自然的安静,而是一种被强行按下的、压抑的、令人窒息的静默。
周围还有路过的木客,但它们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像被按下了慢放键,一个个缓缓走向温泉池,沉入水中,动作都放轻了许多,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只有温泉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以及池水拍打周围沿边的声音——
“啪嗒……啪嗒……”
那声音在这片寂静里,反而显得更加清晰,更加诡异。
像某种生物的呼吸,或是心跳…...
这片刚才还充斥着异类“交谈”的后院,霎时被一种更加厚重、更加令人不安的沉默笼罩。
陆沐炎下意识将眼神投向之前坐在她腿上的那只木客,眸色期盼,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她能感觉到,那只木客对她有某种特殊的情绪,或许……
或许它会告诉她?
…...
片刻难熬的沉默后——
那名木客终于说话了。
那木客僵持了许久,终于在这一片诡异的静谧中,极快、极轻地吐出了三个字——
“……腐宴主。”
那声音带着一种偷偷泄密般的急促与胆怯,仿佛生怕被其他同类,或者被冥冥中某个存在‘听’见。
腐宴主?
陆沐炎怔住。
这个名字……在哪里听过?
一种模糊而强烈的既视感攫住了她!
不是陌生,而是被尘埃覆盖的熟悉……
在哪儿?
在哪儿听过来着?
她倏然转头,看向正忍着头晕目眩、弯腰扶膝艰难喘息的迟慕声。
迟慕声费力地抬起头,额发被冷汗浸湿,黏在苍白的皮肤上。
他显然没听清那木客极快的讯息,只看到陆沐炎骤变的脸色,哑声急问:“……等等?什么?什么主?我没听清……”
艮尘眉头紧锁,沉吟着重复:“腐宴主?”
腐宴主?
众人面面相觑,皆不明所以。
纵使是艮尘与白兑,亦是蹙眉,眼中是纯粹的疑惑与审视。
唯有立在阴影中的少挚与长乘,在那三个字落地的刹那,眼神出现了极其隐秘且剧烈的波动。
那是一种极为隐晦的、属于神只的波动——
像是听到了一个不该在此地响起的名字。
可是——
迟慕声一怔。
他倏然抬眼,看向陆沐炎。
陆沐炎也看向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同时炸开一道惊雷般的明悟与难以置信的骇然!
那时——
在木许村——
绳直师尊所说——
那卷尘封的古籍,那段关于西南绝地、幽堕之源的禁忌描述——
『幽堕之母 · 坤颡(kūn sǎng),其别名之为——腐宴主。』
信息如同冰冷的闪电,劈开迷雾,却又带来更深沉的黑暗与寒意!
二人还没来得及反应,还没来得及问什么事情……
忽然——
老木客的声音,像一道无形的钟声,重重落下:
“午时——至。”
仿佛钟磬,轰然敲响!
“噗通!”
“噗通!”
“噗通通……!”
如同接到最高指令,后院中所有尚未入水的木客,无论正在做什么,无论在哪个角落,全部在同一瞬间,毫不犹豫地纵身沉入各自选定的温泉池!
眨眼之间!
水面上只剩下密密麻麻、无声浮动的、颜色形状各异的菇盖伞帽…….
如同无数突然闭合的、沉默的眼睛。
整个后院,除了温泉自然的沸腾与滚动之声,再无任何属于“木客”的意念或动静。
它们像是集体进入了某种必须严格遵循的定时仪式。
老木客缓缓转向白兑(或者说,是转向她身上那无形却切实存在的“类族”),最后的声音再次响起:“午时,乃木客沉泉,避离火之灼、兑金之锐的必需之时。”
“距戌时‘献柴’之礼,尚有数个时辰。”
“‘类族’指引者……及诸位同行者,尽请自便,戌时,泉眼核心之地,再会。”
这句话,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像在宣告着谁既定的命运。
语毕——
它那佝偻的身影向后一仰,悄无声息地滑入最大的温泉池中。
浑浊的黄绿色泉水温柔(或者说,贪婪)地吞没了它。
只留下那顶边缘灰白、最为硕大厚重的伞盖,静静漂浮在水面中央,如同这片诡异池群的沉默王座…...
它缓缓沉入了最深的那口巨池。
“咕嘟……”
没有任何告别,没有任何余响。
整片后院再次陷入了那种病态的、粘稠的寂静。
只有滚烫的白雾在大地疮疤间无声流转,像是在吞噬着最后一点人间的生气。
只剩温泉‘咕嘟’、‘咕嘟’的冒泡声,在这片被巨树遮蔽天日的后院里回荡着。
像某种古老仪式的倒计时,一声一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没有解释。
没有退路。
…...
…...
温泉后院的热雾翻滚着,却没有半点声响。
仿佛连水汽,都在刻意回避什么。
寂静,如同具有质量的浓稠液体,沉甸甸地压在后院每一寸蒸腾的空气里。
二十九个人,站在原地。
没有人先动。
在短暂的茫然后…...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带着惊疑与探寻的意味,缓缓聚焦于白兑身上。
她是“类族”指引者——
至少,那些木客如此宣称,并为此跪拜。
她是施展了七星命咒、将众人与这诡异之地强行绑定的决断者。
此刻。
木客沉泉,前路未卜。
所有的疑问、不安、乃至一丝难以言喻的期待…...
都化作了无声的注视,凝聚在她清冷如霜的侧影上。
尤其艮尘。
他的目光远比其他人都要复杂、深沉。
那里面,翻涌着更汹涌的暗流。
不是惊疑,也不是探究,而是一种被压在极深处的迟疑。
以及一丝…...极力压抑的、近乎感同身受的沉重。
这突如其来、将她推至漩涡中心的“身份”…...
他太清楚了。
白兑绝不可能是类族。
这一点,他可以用两世的记忆来确认。
那个血脉禁忌、消失千年的古老族群,若真在她体内流淌,瞒得过天下人,也瞒不过他。
只因为他上一世的生母,类女…...
也罢,即使不牵扯上一世。
若…若她也如自己这般,怀揣着某种跨越轮回的、足以让神鬼噤声的秘密?
她也像自己一样,被迫隐忍、伪装,直至被这哀牢山的诡异一步步揭开面纱呢?
可正因为如此,才让事情显得更加不安。
退一万步说、若她与类族毫无瓜葛,却被这些山精木客以“类族降世”跪拜……
那便意味着——
要么,这群东西认错了什么。
要么,有某种连白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因果,正在她身上生效。
而后者,才是真正令人心寒的可能。
艮尘喉结微动…...
他想问。
却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更不敢贸然开口。
此刻,任何贸然的追问、任何流露过多“知情”迹象的言行,都可能引来她敏锐的察觉。
甚至可能打破某种脆弱的平衡。
若是此刻提及,哪怕只是一个眼神的迟疑,都有可能被白兑察觉。
毕竟她是…….千年来最为杰出的兑宫首尊。
实在太过敏锐。
但“类族”……这恰恰是此次哀牢山任务的核心谜题之一,是必须厘清的线索。
不问,便是放任这二十九人在迷雾中盲行。
诸多思绪在他心中激烈冲撞,进退维谷…...
未等艮尘理清头绪,或是做出任何试探。
一道声音,已经率先打破了沉默——
柳无遮站在不远处,目光如经过淬炼的刀锋,笔直地看向白兑。
他没有任何迂回,问出了所有人心中最直接的疑问:“白兑师尊,类族一事,需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