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
血水滴落地面，晕开一片暗红。
百姓们或躺或卧在地，身上再无半点伤痕，全部陷入昏睡，无人哭泣，无人哀嚎。
难得的寂静。
焦黑的珊瑚如同地狱伸出的荆棘，枯槁、坚硬、狰狞地盘踞在中空回形塔的各处。
“清点人数！”
凝光带一队千岩军赶过来，处理后续事宜。
“小七……”
洛沐沐意识回笼的一瞬，视线急扫，未见那个相见的身影。
“小七！”
他从魈怀里爬出来，双腿发软，强撑着站起来，跌跌撞撞奔向断裂的栏杆。
向下看去。
咯噔——
心跳漏停半拍。
醒来前，一声声鲸鸣传进耳中 ，他抱着希望告诉自己：灵澈先看见小七，就一定会先救小七。
但事实，冰冷刺骨。
模糊的人影依旧在那里。
一动不动。
无人问津。
空和派蒙在协助千岩军清点人数，莫娜去其它楼层查找相关线索，几位仙人在和凝光商议事情。
只有魈，静静站在原地。
“魈，和我一起去把小七带上来吧……”
洛沐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醒来后，他口渴至极，四肢乏力，头晕目眩。
凭他一人，很难将散兵带回来。
魈还未回应，远处的闲云已化为人形，闪到他们身旁。
“小少年，你叫什么名字？”
“洛……沐沐。”
“方才你舍身忘我，非常人所能及，我收回先前的话，向你致歉。”闲云语气诚挚。
洛沐沐扯了扯嘴角：“……没关系。”
闲云点头：“待此事了，你再来绝云间寻我，我那儿机关造物不少，你挑个合心意的。”
魈看出洛沐沐无心交谈，打断道：“何事？”
“我们商议，即刻开启传送法阵，让千岩军送百姓离开此地。”
闲云神情肃然。
“凡人过多，需我们三人合力维持法阵，才能给千岩军足够的时间，转移所有人。”
不能再等等吗？
未等洛沐沐开口，闲云又道：“凝光推测，该事元凶仍潜在塔内，此地随时可能再度爆炸，加之地下空气稀薄，已有人显出窒息之状，务必争分夺秒。”
魈蹙眉，看向洛沐沐。
洛沐沐也皱起眉，紧盯他。
先去带小七上来吧……
魈眨眨眼，别开目光。
“在此地等我。”
洛沐沐长睫猛颤，魈和闲云化作两道青影，瞬息离去。
等？
……等？
洛沐沐用胳膊狠擦一下发酸的鼻子，惶急地环顾四周。
慕斯呢……
慕斯呢？
慕斯呢！
刚才明明看见慕斯了啊！！
为什么又不见了？！
他倒退两步，猛地转身，奋力冲进盘旋而下的幽暗长梯。
不能等！
一秒也没有办法再等！
散兵的惨状在脑中浮现，洛沐沐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分心乱想。
不会的……
不会的！！！
一路上，鼻尖不停地酸，他不停地擦，不停地抹，越往下，珊瑚枝杈质变成的荆棘就越密集，张牙舞爪。
到第三层时，整个楼梯几乎全被荆棘吞没，纵横交错，挡住道路。
“滚开！滚！”
洛沐沐唤出先前练习仙法用的单手剑，疯狂地劈砍挡路的枝干。
都怪你们！
谁让你们来的？！
扔谁不好？！
偏偏扔小七！
谁让你们把小七扔下去的？！
该死！该死！都该死！！！
荆棘尖刺如针，划得白衣褴褛不堪，渗出道道血痕。
疼痛在心急中，失去了效力。
洛沐沐不断向下，不断向下，一路跌跌撞撞，丢盔弃甲。
枝条扯掉了他的发带，勾走了他一只鞋，甚至还折断了他的长剑。
他不管不顾，挥舞断剑，抵达塔楼底层。
倏地，心脏骤停。
脑子嗡的空白。
塔底完全被荆棘统治。
粗壮的根盘根错节，狰狞层叠，爬满整个塔底，没留一处让人落脚的地方。
唯一让心脏重新跳动的是……
散兵居然动了！
他躺在荆棘的正中央，缓缓侧过头，望了过来。
普通人如果从百米高空坠落，肯定像被扔进绞肉机，粉身碎骨，烂成一滩模糊血肉。
可散兵没有！他没有！
他四肢健全！
他还有意识！
他还活着！
即使他身受重伤，无法自行离开，但此情此景，也远比洛沐沐预想的好上百倍。
压在胸口的巨石松动了些，洛沐沐几乎破涕为笑，下意识向前迈出一步。
忽地——！
剧痛刺穿脚底。
他猛地缩回脚。
中袜被尘土沾得已不再洁白，血自脚底缓缓蔓延，染红了脚背。
“小七，你等我一下。”
洛沐沐想上楼捡回那只被尖刺勾掉的、没被他理会的鞋。
不愿浪费任何时间。
他转身就跑，
未曾想，散兵竟在此时叫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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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走……”
声音微弱颤抖，洛沐沐一怔，回过头：“我很快就回来。”
“不——！！”
近乎崩溃的尖叫忽地炸开，骇得洛沐沐浑身一颤，骤然转身。
“别走！不要走！不要走！！！”
散兵抓着荆棘支起上半身，似是想爬过来，却又被什么东西牢牢锁住腿，无法挪动分毫。
两人相隔至少五十米，光线又暗，洛沐沐看不清他身上的细节，但只听声音的绝望，心就掉进万丈深渊。
“可……”
像丢了件至关重要的宝贝，却怎么也找寻不到，洛沐沐难受极了，无法再说下去。
可他的鞋就在楼上……
只需要上一层楼梯。
“不要走……不要走……”
未曾想，散兵竟毫无预兆地哭出来。
悲痛，恐惧，卑微，无望。
这样的哭声，把洛沐沐死死钉在原地，盘在地上狰狞的荆棘，在他眼里，莫名温和许多。
“沐沐！沐沐！！”
散兵哭得撕心裂肺，像彻底疯了，不要命地向洛沐沐这边爬。
“回来！别离开我！沐沐！别走！别走！我只有你了……别丢下我！我好怕……沐沐……我好害怕……我不想再一个人……别不要我！求你！求求你！沐沐！沐沐！！！”
沐沐……
沐沐？
沐沐？！
洛沐沐无法思考散兵为什么这样唤自己，哀求中的每个字，无一不在狠攥他的心，狂拧他的心。
泪水磨平了荆棘的尖刺。
所有迟疑和恐惧，顷刻粉碎。
他抛开一切，踏进荆棘，奔向那个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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