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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73章 晋平王与北魏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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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青山下的风,吹了半月。

    李昭平的大营依旧闲适,酒肉不断,炊烟袅袅,仿佛真要在归化城下长居下去。城头的灯火,却一日暗过一日。

    阿不罕终究是曾经的五大汗之首,如今北蛮名义上的共主。

    他按兵不动,不发一卒,不援一骑,宁可舍弃归化城,也绝不跳进这片精心布置的猎场。

    可城内的守军,迟迟等不到援军,人心已经要溃了。

    士兵们不再窃窃私语,而是陷入一种死寂的慌。粮还有,水未枯,可人心先垮了。他们不怕战死,怕被抛弃,怕守到最后,只剩一座孤城,和一场没有尽头的等待。

    阿古台立在城头,望着北方空荡荡的草原,手死死抓着箭垛。

    他输了。

    不是输在野战,不是输在守城,是输在了——大汗弃了他。

    再等下去,不用李昭平动手,城内士卒作鸟兽散,城不攻自破。

    心一横,他掀开战袍,翻身上马。

    与其困死城中,被人活活耗死,不如拼死一搏,杀出一条血路。

    城门“吱呀”一声,在死寂的清晨缓缓打开。

    阿古台亲率精锐,嘶吼着冲出,马蹄声震天,欲以最后悍勇,冲垮眼前牢不可破的防线。

    迎接他的,是漫天箭雨。

    一切结束得极快,快得像一场戛然而止的梦。

    日头升到半空时,归化城城头上,已经升起了北伐军大旗。

    战场早已被清理干净,血迹被新翻的泥土浅浅盖住,只剩下淡淡的腥气,混在草香里,若有若无。

    城墙根下,几匹失去主人的战马低着头,百无聊赖地刨着土。

    马蹄一下,又一下,敲在松软的泥地上,发出沉闷而孤单的声响。

    它们甩了甩尾巴,蹭了蹭冰冷的土墙,不知道主人去了哪里,也不懂什么叫兵败城破,只觉得周遭忽然安静得可怕。

    城下,十万铁骑静立如林。

    李昭平勒马立于城下,望着那几匹无主的战马,神色平静,无喜无悲。

    空地上跪满了被俘的牧民。老的、少的、抱着孩子的妇人,个个衣衫褴褛,眼神惶恐。

    王绾绾走到李昭平身侧。

    她没有急着开口,只是静静看了许久。

    风掠过两人之间,带起一点淡淡的血腥味。

    良久,她才低声问。

    “按理说,为社稷计,为北伐军名声计,百姓不该杀。”

    “可昨日我受教了,这些人平日里放牧,逐水草而生。战事一来,披甲即是兵。”

    “该怎么处理?”

    李昭平没有看她,他的目光,在那些跪着的人身上。

    这些人中,有妇人抱着孩子,低着头,不敢抬;有少年,背脊绷得笔直,脸上有不服,又有胆怯;有老人,枯着手,眼神空洞,望着远处空荡荡的草原。

    他忽然想起,白映雪曾经给他写过一封信。

    白映雪问他,以杀止杀,真的能杀出个太平盛世吗?

    他那时答不上来。

    现在,更答不上来。

    曾经,他坐在东宫灯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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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年人。心气高。眼干净。

    他信道理,信仁义。信人性本善。

    那时的他,是立志“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太子。

    他还记得。

    那个晋平王,提笔能写治世之章,提剑能留敌手一命。

    他可怜战乱中流离的中原万民,可怜活在苦寒里的游牧部落,可怜家园覆灭的南疆百姓。

    晋平王想做圣君。

    谁不想想两手干净,走一条好看、体面、人人都欢喜的路呢?

    可现在,他只觉得可笑。

    他可怜北蛮人,可谁来可怜陈惠?

    谁来可怜薛申?

    谁来可怜百姓,谁又来可怜可怜他李昭平呢!

    世人都说,世间事,难两全。

    可他走了这一路,刀山血海都踏过,才终于明白——

    哪里是难。

    世间事,本就无法两全。

    他想当仁君,想做圣人,想守着心中那一点仁善与光明。

    可现实一巴掌一巴掌,把他打醒。

    这是打仗,不是江湖。

    这草原之上,没有对错,没有善恶,只有立场。

    他是中原人,是一座城一座城啃下来,一天河一条河填过去,扛着万千人命往前走的北魏皇帝。

    他不是北蛮的救世主。

    不必替他们活。

    不必替他们恕。

    不必替他们善。

    许久。

    他别过眼去。

    神色平平。看不出悲喜,像是做了了一场很久很久的梦。

    “两条路。”

    “其一。”

    “放下刀,断了恩怨。归入中原,择地安家。牧也好,耕也好。往后一生,再不杀人,再不犯边。”

    李昭平的目光轻轻掠过低处那些不服、不甘、不散的野性。

    阿不罕,你不是要战争吗?

    那,我李昭平回敬给你的,就是战争。

    “剩下的——”

    “格杀勿论。”

    归化城下的哀嚎,从正午到日暮,又从日暮到天明。

    墙根下的战马,依旧一下下刨着土,仿佛要把满地血污,都埋进无声的草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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