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院子，落竹就给无忧塞了一个汤婆子，“婢子现在伺候您洗漱吗？”
无忧接过，柔声道：“怎么还没去睡？方才就让你们去睡觉，不听话？”
落竹笑笑，“婢子不困。”
“眼睛都红了，还不困？好啦，这两日你们都辛苦了，去睡吧。明儿不用早起。”
见无忧好端端的，落竹松了口气，不再推辞，“多谢娘子体谅。”
一推开门，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温暖，云娇娆就大喇喇伸了个懒腰，
“哎哟，好累啊，怎么那么困啊，我先上床了啊。”
“你站住！”
无忧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些，一开口连她自己都愣了一瞬，“我们聊聊。”
云娇烧转过身，瞧见她攥着袖口的手指，心里咯噔一下，张大嘴巴打了个哈欠，
“要不明儿再说吧？都这个点了。好困呐。”
“云大老板方才在屋顶吧？
吹了那么久冷风，脸不疼？你当真睡得着？”
无忧解下披风，坐到铜镜前，有条不紊地一件件取下珠钗。
云娇娆的笑容僵了僵，她本来是在屋里等着的，可迟迟不见人归。
长公主深夜前来，傻子都知道是来者不善。
她哪里还坐得住？
云娇娆长叹一声，搓着脸，随意地找了凳子，垂着头乖巧坐下，一副小媳妇受审的模样。
“好吧，你问。”
无忧啧了一声，看得无奈，“搞得跟谁虐待你似的！罢了，真困了，就寝便是。”
“哎呀，不闹了，你想聊什么，我舍命陪君子就是！”
云娇娆也想明白了，早说晚说都得说，说开了也好了，免得被人钻了空子。
“你很清楚我想问什么，我们的那些买卖，有没有……”
“你想听实话吗？”
“你会说吗？”
云娇娆莫名有些没眼看她，扭头趴在桌子上，手指百无聊赖地在桌上胡乱滑着。
沉默了一会儿后，缓缓开口，
“我想，九风应该是有帮忙的。”
无忧睫毛一颤，捏紧了擦脸的帕子，“应该？”
“这也没什么？谁做事不需要人帮呢！你别……”
云娇娆急急开口，似怕伤到无忧，又似要替谁辩解。
无忧打断她，“我又没说什么，你急啥？说说看，他都帮了什么？”
“这个嘛，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九风跟我，是没有直接插手的。可我能感受到，他一定在暗中出了力。
就凭咱家生意红火，却没人敢来捣乱，我就不信背后没人插手！
要知道，你选的地方，可都选在李悠然的附近。你敢跟她抢生意，依她霸道的行事风格，怎会不登门找茬？
其他人不敢开在她家附近，难道是嫌钱烫手吗？
最初，咱们不也是做了她会找茬、想了各种应对之策，甚至准备了打点官府的银子吗？”
“继续。”
“只是我自己想的啊。”反正都捅破了，云娇娆也就不藏着掖着了，抱着汤婆子道：
“你的确非常非常聪慧，你的每个点子都让我惊艳。可是想出来是一回事，成真，是另一回事。
做买卖没那么简单的，经营铺子不是说东西好就会生意好，生意好也不意味着一定经营得下去，有的赚。”
她顿了顿，目光盯着边上的火烛，
“我原先也不知道。可这些日子，我亲眼看见许多铺子开不下去，其中不乏生意好的，被迫转手易人。
我后来才意识到，其实每一顶都是有门道的，每一项都能卡住很多很多人的。”
“说仔细些。”
“就说选店面，一家好地几家争抢是常有的。加价是强有的。可我们的每间铺子，都是一口成交，非常顺利。
再说装修店面，我后来听说木料商是最喜欢坑新手的。遇上啥都不懂的，他们漫天要价，过程中坐地起价，能把人坑的血本无归。
很多店家都是哑巴吃黄连，一肚子的委屈。可我拿到的价格，我后来比较过，比市价低了三成。
我甚至怀疑这个价是怕咱们起疑，否则还能更低。还有招伙计，来应征的都是老实本分的，没有一个愉奸耍滑的。
就算这世上好人多，就算是你我独具慧眼，未免也有些太顺利了吧？”
云娇娆一口气说完，起身给自己倒了杯热茶，扭头以眼神询问无忧。
无忧摆了摆手，“的确太顺了。”
她猛灌了几口后一抹嘴巴，酣畅地喟叹一声。
“最让我确定的，其实是去官府登记领牌子。我听说，官府对于女掌柜，格外刁难，十个有七个都不会顺利给牌子。
就是寻常的男掌柜，若不找人，排上三五个月的都有。那交了银子的，最快也要七日。可我们两日就办妥了。”
她一字一句地说，把藏在心里许久的账本一页页翻开。说着说着，坐不住了，揉了揉僵硬的脖子，边说边伸展着筋骨。
无忧紧抿着唇，边听边点头，眸光幽幽，“我早该想到的。”
两个毫无经验的新手，虽说做足了准备，可一点弯路都没走，未免…….太顺了。
她居然从未深思过。
每一次顺利，她都以为是运气好，以为是自己准备周全。
竟未想过那些看似理所当然的坦途，都是有人提前把荆棘拔了。
或者，她自己本身就在下意识地回避着。
“你也别有负担。“云娇娆轻声说，“晋王殿下不说，应该就是怕你多想。其实，这些对他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咱们也不必耿耿于怀。”
“可他的一句话，何止抵万金啊。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是多少人一辈子都求不来的！”无忧吸了吸鼻子，眼眶已经红了，
“我是没想到……”
他竟方方面面都替她考虑到了。
她以为是自己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路，回头看，每一个脚印旁边，都有另一道痕迹默默相随。
“感动了？”云娇娆问。
无忧没有回答。
吸了吸鼻子，转身坐进贵妃榻，闭眼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
“知道被人放在心上，我应该很开心吧。可为什么我心里好慌，好害怕，好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