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菲园里把话说开,岁月静好。
那祠堂里排排跪的,是一个比一个脸苦。
长房夫人周氏难得拿着孝敬去银杏院请安,正巧听到老太君自请跪祠堂,心都揪了起来。
糊里糊涂跟着走,她不知前因,不知详情,见老太君脸黑如铁,也不敢多问,连劝还是不劝,都犯了难。
眼睛滴溜转了八百回,攒了一肚子的疑问,愣是一声未吭,悄无声息地陪着。
卢氏带着东宫春是第二个到的。
她听到老太君被罚跪祠堂,浑身一震,差点跌倒。
再一听祈福之令,那张脸再无半分血色。
唇瓣哆嗦,指甲狠狠掐住掌心,才勉强靠疼痛维持清明不失态。
她当然是不愿意,除了当年为了求贵子曾虔心祈福百日,十多年来,她从未受过此等磋磨。
传话的燕嬷嬷自是看得出卢氏的想法,不等她多言语,直说是国公爷的主意,已是争取过的结果。
闻言卢氏的手脚都僵硬了,万万没想到公爹会这般不留情面,下自己的脸。
昨儿干脆认错,也是吃定了,这二老一定会帮着遮捕。
万万想不到,国公爷竟然一反常态,狠心重罚。
她尚不知事情已经传到朝臣的耳朵,只当国公爷是看晋王的面子。
心底异常慌乱,忍不住想,难道公爹真的把宝全押在十一娘身上了?
六神无主,匆匆赶到祠堂,看到跪倒在地的老者,鼻头一酸,眼泪夺眶而出。
“母亲……”
院中不知何时起了风,卷着花瓣吹了满地。
卢氏来的路上裙摆沾了些许,跪地的刹那碾出花汁,散了一片香气。
她嗫嚅了一声,“父亲就这般看重晋王吗?”
老太君微微侧身,不悦地瞪了一眼,卢氏忙抿住了嘴巴。
怔怔地望着列祖列宗的排位,心里头的烦躁,渐渐被避无可避的恐慌取代。
她,到底该怎么办?
南荣氏进门便瞧见了虔诚如画的卢氏,牵着不情不愿的女儿,无声地翻了个白眼。
谢氏则暗暗庆幸,幸好闺女有远见,出门前特意绑了护膝。
这冰窟窿里跪上几个时辰,腿都要废了。
细说起来,祠堂这会子已经不算冷了,只是地面仍冰得厉害。
原来老太君跪了没一会儿就冻得发抖,忙差人添了四个炭盆围在周边。
芷妍跪下的瞬间冻得一激灵,探头探脑瞅了一圈,抓了蒲团垫着,疑惑问道:
“怎么不见十一娘?她没来吗?”
安氏正窝着一肚子气,跟着要了个蒲团,挪了挪调整舒服,没好气道:
“人家十一娘金贵着呢,这芳菲园都成咱们府里的桃花源了,人家修着仙呢,岂会理会咱们的凡尘俗事!”
南荣氏使着眼色:“少说些吧。”
能让老爷子如此发狠,定是出了大事。
虽一点儿消息都打听不出来,但昨日国公爷帮着十一娘当众教训下人的事,无人不晓。
安氏看乐子不嫌事大,忍不住想,这般大张旗鼓,难不成是老爷子为了给十一娘出气?
“不是我话多,这总要知道个名头吧,又不是祭拜告慰的日子,母亲好端端的,为何要来跪先祖呢?
不知何故,便不知何错,就这么干脆着,先祖也会嫌弃子孙心不诚吧!”
老太君:“聒噪!不觉有错,你就滚出去!是老身让你来了?跑祠堂里来耍性子,显着你了?”
惹不起别人,就知道欺负我!
安氏无语叩首:“儿媳知错。”
老太君:“你们都回去吧!是老身没有教育子嗣,愧对列祖列宗,于此静思己过。
尔等不必心不甘情不愿地陪着!”
没有教育好子嗣和心不甘情不愿一出,众人哪敢走,异口同声,“母亲息怒。”
南荣氏:“都是我们不中用,累得母亲一把年纪了,仍要替我们操心操劳。”
谢氏:“不在这里跪着,也要去外面跪着的,就让咱们陪着母亲吧。”
安氏:“都是儿媳嘴笨,关心则乱,给母亲和嫂子们添堵了。”
“罢了,都闭嘴。”
老太君一语定音。
她跪了一会儿,脑子都清醒了不少。
越想越相信,无忧那日是故意激怒自己。
再一想这传播之迅速,难道,是这丫头故意让人传出去的?
就这么恨吗?
不惜赔上自己的名声?
转念想到卢氏,两人如此水火不容,莫不是,那丫头也知道了些什么?
念头一出,老太君只觉数不清的牌位铺面压下,一口气没上来,摇摇晃晃倒了下去。
“母亲!”
“老太君!”
惊讶,尖叫,低呼,救人,抬人,七手八脚的,又是一团乱。
老太君只是一时恍惚,被架上燕嬷嬷的背时,人就醒了。
她也觉得丢脸,闭着眼睛装睡,装着装着真睡着了。
府医急急而来,检查后,开了安神的方子。
送走府医,安氏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她可不敢担着气晕老太君的骂名,凝神想了一会儿,先发制人道:
“二嫂,你能不能给咱们个准话,你们家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十一丫头如今就是父亲的心头肉,你看得惯看不惯,她都是!
你就不能管好下人,何必非得惹她不痛快呢?”
卢氏被劈头盖脸责问,十分不悦,担心节外生枝,遂柔声道:“那几个没大没小的混账东西昨日已经处置了。”
安氏只当没听出她的指桑骂槐,一本正经继续:“要我说,强扭的瓜不甜,实在不行,二嫂不如把十一娘过继出去了吧。”
语不惊人死不休,南荣氏吓了一跳,轻拍了下安氏的肩头,“这没头没脑的,你瞎说什么呢?”
“嫂嫂们,今儿咱们都别喘着明白装糊涂了,如今这已经不只是二房的事了!
大家都听说了吧,昨儿十一娘先是打了六郎的奶娘,回来又收拾了银杏院里的几个刁奴。
听着如此无法无天,可那打板子的人手是父亲亲自给她送去的!
虽说父亲偏疼十一娘,但不至于是非不分!足以说明十一娘在此事中受了委屈!
那我就想问了,咱府里还有谁不知道十一娘是不好惹、不能惹的?
咱们这些做长辈的,都尚且宽容着,怎的这些下人都吃了熊心豹子胆,集体中邪了不成?
我是不信没人挑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