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刘大人的母亲喜好牵线说媒，他从小耳濡目染，自诩包打听，就乐意探听名门私隐秘闻。
首辅家不可说的叔嫂情迷，将军家十八房小妾的扯头花，上至三宫六院，下至花边小道，街巷秘闻，每一次都少不了他的身影。
尤其沉迷于发现体面之家的不体面，上头了，恨不能钻人家床底去听。
他素闻宣国公府老太君治家一绝，几房儿媳被调教得颇有贤才。
竟不想，一曝就是个大的。
他乐得像是闻到腥味的馋猫儿，压了压陡然升高的音调，掩下兴奋，极力维持端庄。
“国公爷，前些日子，内子吃席回来还说宣国公府的姑娘多才多艺，才情不凡，提起来都羡慕不已。
未曾想，也有此等憾事。果真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
东宫礼焉能看不出他的恶心趣味，才不给他机会旁敲侧击，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大步离去。
家事成了闲余谈资，东宫礼像被扯掉了衣裳，局促不安。
想到那些关切的眼神，只觉得人人都在戳着他的脊梁骨。
生平头一回，在众目睽睽之下，落荒而逃，体面全无。
他呼吸急促，越走越快，直到坐上回程的马车，才如劫后余生，长舒一口气。
离得近的几位大人，都按捺不住激动了。
宣国公这反应摆明了此地无银三百两。
空穴之风只传出母亲给女儿下药逼迫，并不知道具体是谁。
原先不信的，都深信不疑了。见东宫礼恼了，好奇之魂纷纷燃起，却也不敢触霉头。
很快围到刘大人身边窃窃私语。
“老刘，你觉得是哪房啊？”
周大人摇摇头，“问也自问，国公府的姑娘可不少，养在深闺的，他还能一一知道？”
刘大人捋着胡须，“少看不起人了，蛛丝马迹，某还是摸得一二的。
据某所知，国公府姑娘到了说亲妙龄的姑娘，也就三四位。依某说，除了被晋王瞧上的那位，都有可能。
宣国公府也是流年不利，至少有两个待嫁之女都是被退过婚的。大家族对于被退婚的女子，多少，你们都懂的。”
“等等，我记得，老三的媳妇好像是商户出身吧。那商户之族惯有出格之举，我押这个。”
“非也，我猜是老四家的。四爷被贬，不在京中，这家中没了主心骨，母女互相生怨，也就不足为奇了。”
“有理有理！”
“有理个球。我押二房！”
一声年轻的嗓音挤进来。
刘大人想也不想地摇头，“胡说八道！二房是世子，世子夫人那是卢大人的千金，素有贤名，堪为妇人典范。
世子嫡女已被晋王相中，就剩一庶女，世子夫人犯得……”
刘大人扭头对上自信满满的笑眼时噎住了，“上官世子？”
上官烨祈什么都不必多说，身份已是最好的明证。
众人默了默，刘大人仍觉得匪夷所思，忍不住问道：“真是二房？那是世子夫人与庶女有了龃龉？”
上官烨祈亦未想到消息会走漏得如此之快，晨起还琢磨着怎么不动声色传出去，不想差点赶不上热乎的。
再听到这帮老长舌夫，首先把正确答案排除了，心里那个幽怨啊。
“大人您想哪去了，我那岳母最是贤德温柔，岂是那种会磋磨庶女的恶母？
不过是亲闺女不听话，当母亲的忍无可忍，吓唬吓唬孩子罢了。”
上官烨祈故意用云淡风轻，不当回事的态度说出，这样即便被查问到头上，也能说是为了国公府的颜面，意在平息、辟谣。
“亲闺女？那不是…..”
“真是意外啊！内子是世子夫人幼妹，时常夸替这个姐姐，想不到竟做出这种事啊？”
“哎哟，我那小姨子吧，眼高于顶，素来嚣张的。我岳母那人，是脾气极好的，把这样的人都逼得不得不下药了，唉，可想多混不吝了。”
“您说的这位，可是晋王殿下年初送礼的那位姑娘？”
“是她。”
“那不是射鹰的那个小英雄？”
“嗯。”
听到这个称呼，上官烨祈有些不悦。
众人面面相觑，想着晋王的身份，微微找补。
“毕竟是能弯弓射鹰，有这种气度的女子，肯定不似一般闺阁闺女……”
“但把母亲气成这样，也有些太过了吧！”
平素为了国家大事争得面红耳赤的大臣们，很快串联起来，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下，渐渐矛头有指。
在马车上缓过来的东宫礼，不由怒火中烧，消息发酵如此之快，没有人推波助澜是不可能的。
东宫礼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无忧。
旋即否决。
传出这种消息，对她有什么好处？
抓破头皮想，都是百害而无一利！
难道是嘴上没把门的下人？
不，口口相传也需要时间。
东宫礼摸不着一点头绪，想到一个否决一个，越想越郁闷。
一回到府上，便步履不歇地直奔芳菲园。
不等下人奉茶，一股脑儿将人全赶了出去。
“你到底想干什么？”
无忧怔怔站在厅中，迎着审视的目光，皱着眉头，满眼无辜，“孙女不知祖父何意？”
东宫礼浓眉紧蹙，“你可知，你们母女失和，下药的事，已经传得人尽皆知了？”
“什么？这怎么可能？”
矍铄的老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无忧，“你当真不知情？”
“祖父这是何意？
祖父以为，孙女能一夜之间把这种事传到人尽皆知？
纵使我有这个本事，孙女图什么？把自己变成茶余饭后的笑话吗？”
东宫礼叹了口气，“你坐吧，老夫也是百思不得其解，那你觉得会是谁？”
无忧沉吟片刻，眨着澄澈的眼睛慢慢分析，
“真如祖父所言，一夜之间人尽皆知，也太迫不及待了些。那必得满足两个条件，一是能知道此事。二是能在大肆传播中获利的。
祖父，或者国公府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东宫礼在马车上也不是没想过那几个死对头，但将早上众人的情形在脑中过了一遍又一遍后，只能否了。
“祸不及妻儿，那帮老东西不至于这般没品！”
无忧咬着嘴皮歪头想了想，佯装恍然，刷地站起，“莫不是……”
“是什么？别吞吞吐吐了，快说！”
无忧抿了抿唇，略显为难，“孙女也只是顺势一想，并不确定。”
“但说无妨，又不是要你查个水落石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