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无忧淡淡靠上椅背,闭目养神。
那闲适的模样,似浑然不觉自己做了怎样惊天动地的大事。
几个嬷嬷都面色土灰,饶是她们见惯了敢作天作地的,也没见过这般不怕死的。
狠辣惩治老太君的人,还光明正大要去请国公爷帮忙惩治……
这云淡风轻的姿态比方才的怒斥,更令人心惊。
最后一丝希夷都被她胸有成竹的模样击沉了。
芳菲园的丫鬟们感动又忧心,互相以眼神交流,都有意想劝姑娘别把事做绝了,为她们得罪老太君不值得,又恐助长了嬷嬷的嚣张。
左右犹豫中,听到娘子主动要请国公爷,各个瞪大了眼,俱是懵了。
一时间,阳光洒满的生机院落,冷得冻人,静得恐怖。
“这是怎么了?”
一声娇俏的女声打断了无忧的神思。
“你怎么来了?来看我笑话,还是来当和事佬?”
无忧不信她是意外来此,懒得打哈哈,开门见山道。
“远远听到动静,过来瞧一眼。谁惹我们十一娘子生气了?”
若初三步并作两步,笑眯眯的,见无忧无意寒暄,也不装糊涂,双手合十拜托着,拉着无忧的胳膊往一旁走。
“这几个嬷嬷可都是祖母眼前的人,不看僧面看佛面,差不多行了,可别闹得难以收场。”
“你来晚了,已经派人去请祖父了。”
若初几乎瞬间想明白了她定是存心的,心道没得劝了,最后挣扎一句,“这又何必呢?你真想把天捅了?”
无忧沉默不语,满脸写着没得商量。
若初心领神会,却不得不说,“十一娘,我不是同你作对,是劝你想清楚,可别被一时之气裹挟了。
这些杀千刀的再嚣张,不过是些下人,何时都能罚,何必非要在此时较劲?
我知你委屈,怄不过,可终究只是打了几个丫鬟,并没有对你动手呀。
退一步说,纵使祖父如了你意,他心中会欢喜吗?
一家人难免有磕磕碰碰的,家和万事兴,莫要让外人钻了空子,看了笑话呀。”
若初柔声劝着,回应她的只有沉默。
这是连话都不肯说了,油盐不进,若初轻叹一声,“罢了,算我多管闲事吧。”
目送走若初,无忧若有所思坐回原处。
迷迷瞪瞪,真生出了几分睡意,疲乏地揉了揉眼睛,努力打起精神。
不一会儿便听到匆匆而来的脚步声,无忧坐直理了理衣裳,深吸了几口气,严阵以待。
“不过是借几个人手,祖父怎的亲自过来了?”
东宫礼脸色铁青,“你到底想干什么?”
“不是我想干什么,是有人见不得我安稳度日,逼得我必须做些什么。
祖父明鉴,这几个老东西,趁我不在,到我院中打砸辱骂。
孙女想以其人之道还至其人身,不过分吧。”
徐嬷嬷还想挣扎一下,“老奴是奉……”
“住嘴!”
东宫礼衣袖一甩,背于身后,“你们这几个老东西,平素便喜欢拿着鸡毛当令箭,欺上瞒下,狐假虎威,真当老夫不晓得?”
事情的始末,东宫礼已经听王二家的说了。
王二家的得了无忧的饶恕,自然不敢添油加醋,从白阿姐告状起,一一说来。
东宫礼听完只觉得头大,小的不听话,老的也作妖,就这儿一会子的功夫,竟又出了这么多事。
老狐狸很快想清了无忧的用意,老婆子想灭她的气陷,小丫头是趁机故意闹大,给自己施压,逼自己表态呢。
东宫礼已得知那口子把无忧叫去祠堂,虽不认可,为了枕边人的颜面,也没说什么。
听说只是罚跪,便没急着救人,想着磨一磨性子也好,没想到竟是越闹越大。
他倒是忘了,这孩子本已受了莫大委屈。
她这般闹大,若是不给她撑腰,本就不多的情分,只怕再难增进。
若撑腰,无异于给枕边人当头棒喝。鬼丫头岂不是要飘到天上去了!
万万没想到这烫手山芋会以如此形态丢回来,倒不如先去祠堂救人了。
东宫礼懊恼不已,那丫头正愁没有撒气的,偏有一帮蠢货赶着去找收拾!
还将自己架上去了!
蠢妇!忒蠢了些!
心中将这些老糊涂骂了千百句,面上只搓了搓脸,“更衣,叫几个小厮跟上。”
饶是想到国公爷可能会给十一娘子撑腰,也没想到会如此爽利。
王二家的眼观鼻鼻观心,心中对无忧的敬意又多了几分,一万个庆幸自个有点眼力见,没作妖。
“你要如何处置?”
“这个祸害头子,三十大板。这东西,二十大板。那俩,各十板子。”
“你倒是罚得分明,这个不罚了?”东宫礼没好气地嗤了一声,努了努嘴。
王二家的刷得跪下,“老爷饶命,十一娘子饶命。”
“她奉命而来,不曾擅自兴风作浪。罚她,岂不是在打祖母的脸?
孙女不过是收拾些仗势欺人、不安分的东西,又不是要忤逆祖母。”
倒还知道留个台阶。
场面比东宫礼预想的稍好一些,不过是处置几个刁奴,算不上什么大事。
来的路上,老狐狸已然想通,这口恶气无论如何得让她出了,憋着,指不定烧出多大的幺蛾子。
“行吧,就依你了。”
“老爷饶命啊!”
“吵死了!把嘴堵上!”
“喏。”
闻言,下人们麻利行动,东宫礼一眼都不想看,径直往屋里走。
“交给他们吧,你跟老夫进屋。”
“多大点事,非要闹得鸡飞狗跳、人仰马翻!可满意了?”
无忧亲自给祖父奉上香茗,“孙女无意惹事,可事找上头了,我也不能怂。孙女再没出息,也不能让这帮狗腿子吓唬了不是?”
东宫礼捏着杯盖,长长吁了口气,“罢了,你要人手,老夫给了,还亲自来给你撑腰,够给你体面了吧。
有什么想法,现在能直说了吧。”
“祖父可查清了?”
“老夫已经差人去药房查采买记录了,雁过必留痕。你也不要试探,不要藏着掖着了,说出你的判断!”
“孙女敢跟您打赌,就算您查到铁证,她最多只是承认,认罚,至于原因,您问不出实话的。”
“别卖关子了,有什么好法子,直说便是。”
“我给祖母留了台阶,祖父就不能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