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在学院地上一层，沿着走廊走到尽头，推开一扇没有标记的木门，里面是一条更窄的通道，两侧排列着编号的房间。
薇尔找到分配给她的那间，编号十七，门牌是块简单的铜片，边缘磨得发亮。
她敲了敲门，没人应。
推开门，房间比想象中宽敞。两张窄床靠墙摆放，中间是一张长桌，上面已经堆了不少东西几本书、一个喝了一半的茶杯、一条揉成一团的围巾。
靠窗的床上坐着一个女孩，正低头写着什么，听到门响才抬起头。
“哦，你来了。”女孩放下笔，上下打量了薇尔一眼，“我还以为他们分错房间了。等了你一整天。”
薇尔愣了一下：“你知道我会来？”
“啧啧，近乎万米”女孩开口。
“整个学院都在传，我要是还不知道，那我就是聋子。”
她从床上跳下来，走到薇尔面前，伸出手“莉维亚。主城区的，家里做些星尘贸易的，没什么了不起的。你呢？”
薇尔握住她的手：“薇尔。宜居区的，裁缝铺学徒”
“裁缝铺？”莉维亚眼睛亮了一下，
“那你帮我看看这条围巾还能不能救。”她转身从桌上捞起那团揉成一团的织物，抖开，是一条暗红色的长围巾，边缘有一道长长的脱线
“我喜欢这条围巾，但不知道怎么补。”
薇尔接过来看了看，脱线的地方不算严重，只是几针松了，顺着纹理就能重新收紧。她摸了摸材质：“羊毛混了点星尘丝，不能用水洗，平时用软刷轻轻扫灰就行。脱线的地方我帮你收一下。”
“你真的会？”莉维亚凑过来，“那太好了。我手笨，针线活从来做不好。”
薇尔从行囊里翻出随身带的小针线包，这是霍普夫人塞给她的，说是“万一用得着”。
她坐在床边，开始仔细地收那些松脱的线头。莉维亚也不急着写东西了，就坐在对面看着她，时不时问几句。
“你在宜居区，是做什么的？专门帮人做衣服？”
“给裁缝铺帮忙，主要是刺绣。贵族定制的礼服，袖口领口的花纹。”
“那你见过很多贵族？”
“隔着布料见的。”薇尔笑了笑，“他们又不会跟我说话。”
莉维亚撇撇嘴：“那些人不说话比说话好。我家做星尘贸易的，每年要跟观星塔的人打交道，那些人看我们商人的眼神，跟看沉淀区的拾荒者差不多。”
她学着某种傲慢的腔调，“‘区区商贾，也配谈分配？”
薇尔被她学得惟妙惟肖的语气逗笑了。
“你和我不一样，”莉维亚又说，“宜居区过来的，他们看不起你。但你也别怕，他们再怎么看不起，也得客客气气的。入学测试几乎万米的成绩，这个数字够他们酸好几年了。”
“我不太在意这些。”薇尔说。
“那你在意什么？”
薇尔想了想：“弄清楚一些事情。”
莉维亚没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像是很理解这种不想细说的心情。
她看着薇尔手里的围巾，忽然说：“你手真稳。我要是缝东西，手会抖。”
“练出来的。”
“那你教教我呗。万一以后我衣服破了，总不能再把围巾揉成一团。”
薇尔看了她一眼。莉维亚说这话时表情很认真，不是客气，是真的想学。
她把针递过去，教她怎么握才不会滑，怎么顺着布纹走针才不会歪。莉维亚试了几针，歪歪扭扭的，但她也不气馁，拆了重新来。
“你入学测试下沉了多少？”薇尔问。
“两千多米。”莉维亚头也不抬，“还算优秀，但跟你比就是小水洼。”
少女笑着摇头，目光略过薇儿的双目。试图在那蔚蓝的眼眸中寻得些许痕迹。
她只见空洞之中的点点光芒，以及那张摄人的面孔。
薇尔沉默了一会儿。她不知道如何回应对方的古怪的表情，只得开口解释：
“未必是好事”
“就当你是安慰吧”莉维亚笑了笑，伸手从桌上拿了一个苹果递给她：“吃不吃？我多带了几个。”
“谢谢。”
两个人就坐在床边，一人一个苹果，咔嚓咔嚓地咬着。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星辰塔的嗡鸣声透过墙壁传来，沉闷而遥远。莉维亚吃完了苹果，把核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
“对了，你知道明天要做什么吗？”
“早上开会呗，所有新生都要去大教室接受院长的谆谆教诲，下午领取授业课表”
“历年都是如此，想来今年也是”
薇尔点点头。
“等一切结束，晚上还有个小聚会。”莉维亚压低声音，“几个老生组织的，说是欢迎新生。其实就是喝酒聊天，顺便看看哪些新生值得拉拢。你别紧张，到时候跟着我就行。主城区这些人，表面上一套一套的，喝几杯就露馅了。”
薇尔犹豫了一下：“我不太会应付那种场合。”
“不用你应付。你坐在那里就行，以你的成绩，够他们自己跟自己较劲半天了。”莉维亚笑起来，“你就当看戏。”
那是很多人即便入学多年也无法达到的成绩。
薇尔被她逗笑了，点了点头。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莉维亚说话很快，想到什么说什么，从家里做的星尘贸易吐槽到主城区的物价，从入学测试的题目聊到食堂哪道菜最咸。
薇尔大多数时候只是听着，偶尔插一两句。她不习惯说太多话，但莉维亚似乎完全不介意，一个人也能说得很热闹。
“对了，”莉维亚忽然想起什么，“你那条围巾，银灰色的那个，是你自己织的吗？”
薇尔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围巾：“不是。这某个重要的人送的”
“好看。”莉维亚说，“颜色很衬你”
“第一眼看到你，就觉得你该穿些暖色调的东西，如此才符合你的气质与姿容”
薇尔摸了摸围巾的质地，柔软而厚实。霍普夫人的针脚细密整齐，每一针都扎得稳稳的。
她想起老妇人说“等你回来再给你做完整的”，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下次我给你带点丝线，材料”莉维亚说，“我家里有很多，各种颜色的。你手这么巧，我们每天都可以穿不同颜色的衣服。”
“不用如此”
“别跟我客气。”莉维亚摆摆手，“舍友嘛，相互帮助！”
薇尔看着她理直气壮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天色彻底暗下来。走廊里有人走动的声音，偶尔传来几句交谈和笑声。莉维亚点起桌上的星尘灯，暖黄色的光晕填满了不大的房间。
“你先收拾东西吧，”莉维亚说，“我去打点热水。你要不要？”
“我自己去就行。”
“别客气了，你收拾着，我去。”莉维亚拿起桌上的两个杯子，推门出去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薇尔把行囊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换洗的衣物叠好放进柜子，母亲给的药剂摆在床头，父亲的笔记压在枕头底下，霍普夫人的围巾叠整齐放在床头。护符依旧贴身收着。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房间不大，但比家里的暖和。星尘灯的光晕在墙上投出柔和的光斑，莉维亚的茶杯还冒着热气，桌上那几本书歪歪斜斜地摞着，那条暗红色的围巾搭在椅背上。
门响了，莉维亚端着两杯热水进来，递给她一杯。
“喝点热水，明天早起。”
“谢谢。”
莉维亚爬上自己的床，拉过被子，侧身对着薇尔：“紧张吗？”
“有点”
“我也紧张。”莉维亚说，“每次到新地方都紧张，遇到新的人总是会手足无措”
“总是喜欢原有的，从而排斥新生的”
薇尔握着温热的杯子，暖意从掌心慢慢渗出：“我也一样”
我们都是这样
但在往后的过程中，我们会慢慢的喜欢新的事物，一点点模糊过去。
因为记忆
因为遗忘
两者向来交替着出现
以此补全我们的精神。
……
星尘灯灭了。房间里陷入安静的黑暗。窗外传来星辰塔低沉的嗡鸣，远处有巡逻队经过的脚步声，走廊里偶尔有人低声说话。
薇尔闭着眼睛，却没有立刻睡着。她听着莉维亚均匀的呼吸声，想着明天要去安瑟尔导师的书房，想着下午的集会，想着那些她还没弄清楚的事情。
衣袋里，护符贴着胸口，微微发凉。枕下的晶析安静地沉睡着，像一颗还没有发芽的种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莉维亚翻了个身，含糊地说了一句：“薇尔，你睡着了吗”
薇尔在黑暗里无声地笑了笑：“睡了”
“那就好。晚安。”
“晚安。”
这一次，莉维亚真的睡着了。薇尔听着她平稳的呼吸，慢慢地也闭上了眼睛。
窗外，星辰塔的光芒穿过薄雾，在窗台上投下一道惨白的光影。远处的高墙上，卡里尔大概正在值夜。母亲应该已经睡下了。霍普夫人的铺子早就关了门，老妇人大概还在摇椅上打着盹。
而在这里，在这间小小的宿舍里，薇尔开始了她在静谧之思的第一个夜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