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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1章 求学之始
    日子在平静中流过。

    黑雨的痕迹逐渐被城市消化,仿佛那场吞噬生命的灾难从未发生。街道上的水渍早已干涸,破损的建筑修缮完毕,人们谈论的话题从恐惧转回了日常,星尘配额又降了,谁家的孩子通过了学徒考核,哪个街区的静默苔长势不好。

    薇尔依旧去裁缝铺。

    霍普夫人的手越来越稳,但那件银灰色的衣物绣得更慢了。每一针都像是斟酌许久,有时一整个下午只绣短短一小段。薇尔不问,霍普夫人也不说。只是在偶尔的间隙,老妇人会抬起头,透过老花镜的上缘,长久地看她一眼,然后低头继续。

    那种目光让薇尔隐约觉得,那件衣服,或许和她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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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卡里尔成为驻守高墙的骑士了。

    消息来得并不突然,他在缓冲区之后就像换了个人,训练比谁都刻苦,话却比谁都少。通过考核那天,他穿着崭新的灰蓝色制服回家,站在门口对着薇尔咧嘴一笑,笑容里还有少年人的骄傲,但眼神已经沉淀得更加沉稳。

    “南三哨塔段。”他说。

    那片他们曾经险些丧命的区域。

    薇尔看着他,想起那个在石林里举着残剑护在自己身前的少年,想起他满身泥污、眼神却无比坚定的模样。她伸手想揉揉他的头发,却发现他已经比自己高出半个头,这个动作做起来有些别扭了。

    卡里尔顺从地低下头,让她揉了个够。

    “小心。”薇尔说。

    “你也是。”他回答。

    ---

    日子继续。

    卡里尔开始轮值,回家的时间变得不规律。有时一连几天不见人影,有时会突然出现在门口,带着一身的寒风和疲惫,吃完一碗热汤就倒头睡去。他从不提墙外的事,薇尔也不问。只是在偶尔的深夜,她会听见隔壁传来压抑的、短促的呼吸声,那是噩梦的声音。她懂。

    她自己的梦也没停过。

    墓地平原在扩张。新的区域不断浮现,那些骑士虚影依旧沉默地守护着她,引导着她避开那些更加危险的存在。碑狮的领地成了禁区,她能远远感知到那股灼热的、充满原始杀意的气息,却再未靠近。

    她在梦境中学会了辨认路径,学会了在那些徘徊的亡者中找出相对无害的存在,学会了借助护符的微光在浓雾中辨别方向。但关于梦境本身的疑问,却越来越多。

    为什么是她?那些虚影为何守护她?墓地平原的尽头是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

    ---

    直到有一天,她在主城区的公告墙上,看到了一张简朴的通知。

    那是在去交活的路上,她经过一个平时很少去的街区,无意间瞥见墙上的纸页。纸张微微泛黄,边缘有些卷翘,上面印着闭合眼眸环绕星辰的纹章——和伊瑟拉那枚徽章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静谧之思学院入学测试通告

    本院将于下月朔日举行年度入学测试,凡年满十六、心智健全、未曾沾染重度尘蚀者,均可报名。测试地点:主城区中央塔二层。报名需持身份凭证,于测试前三日内完成登记。

    ——求知者不问来处,静谧之思唯论真知。

    薇尔站在那张通告前,看了很久。

    静谧之思。

    那个黑雨之夜,伊瑟拉曾提起的名字。那个据说研究记忆本质、意识边界的地方。那个或许能解释她身上正在发生之事的所在。

    她想起伊瑟拉那双淡紫色的眼睛,想起那句“以你的精神基底,或许有机会通过学院的基础测试”。

    原来那不只是随口一提。原来真的有这样的地方,这样的测试,这样的机会。

    她的手不自觉地握紧,指节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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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她把通告的事告诉了母亲。

    艾莉亚正在研磨台上整理药材,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极其短暂,若非薇尔正专注地看着她,几乎无法察觉。

    “静谧之思。”艾莉亚重复了一遍,声音听不出情绪。

    “您知道?”

    “知道。”艾莉亚继续手上的动作,将研磨好的粉末倒入小瓶,“主城区最古老的学府之一。研究的东西……不太被观星塔喜欢,但也管不了他们。毕竟,那些学者确实有真本事。”

    她顿了顿,转过身看着薇尔:“你想去?”

    薇尔沉默了片刻,然后点头。

    “为什么?”

    “我想知道,”薇尔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那些梦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只有我能进去。”她顿了顿。

    艾莉亚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担忧、骄傲,还有某种深藏的、难以言说的悲伤。

    “去了那里,不一定能找到答案。”她说,“有些问题,可能根本没有答案。”

    “但至少,”薇尔说,“我想试试。”

    艾莉亚沉默了很久。久到薇尔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她转过身,从架子最上层的暗格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皮袋,放在薇尔手里。

    “拿着。是你父亲留下的……一些笔记碎片。我看不太懂,也许你能用上。”

    薇尔打开皮袋,里面是几片薄薄的、泛黄的记忆薄片,琥珀色的表面隐隐有光晕流动。她抬起头,看着母亲。

    艾莉亚已经转回身,继续整理她的药材。

    “去之前,把自己照顾好。”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别让你弟弟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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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卡里尔知道消息后,反应直接得多。

    “主城区?”他眉头紧皱,“那里离高墙很远,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那边的贵族,看我们这种人,就像看沉淀区的拾荒者。”他顿了顿,“姐,你去了,可能会受委屈。”

    薇尔看着他,忽然笑了:“你在高墙上,每天面对那些东西,就不委屈?”

    卡里尔愣住了。

    “我有护符,有妈妈给的药,有爸爸的笔记。”薇尔说,“你呢?只有一把剑和一堵墙。”

    “那是我的职责。”

    “那也是我的。”薇尔轻声说,“只是我的战场,不在墙上。”

    卡里尔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确实比她高了,这一点让薇尔有些不习惯。

    “我送你到主城区关卡。”他说,语气不容置疑,“然后,每周轮休,我都去关卡那边等你。如果你需要回来,随时。”

    薇尔看着他眼中那种熟悉的执拗,知道说什么都没用。

    “好。”她只能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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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发前几天,薇尔去裁缝铺道别。

    霍普夫人听完她的话,沉默了很久,然后放下手里的活计,站起身,走到铺子最深处那个薇尔从未见过的柜子前,翻找了半天,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

    “拿着。”

    薇尔打开,里面是一条银灰色的围巾。针脚细密,质地柔软,正是霍普夫人这些日子一直在绣的那块料子。

    “不是还没做完吗?”薇尔愣住。

    “做完了。”霍普夫人别过脸去,声音有些沙哑,“本来就是……给你做的。”

    薇尔握着那条围巾,指腹抚过那些细密的针脚,喉咙堵得说不出话。

    “本来想做件衣服的,”老妇人絮絮叨叨地说,“时间不够了。围巾简单些,你先用着。等……等你回来,再给你做完整的。”

    薇尔用力点头,不敢开口,怕一开口就哭出来。

    “别死了。”霍普夫人最后说,语气硬邦邦的,眼睛却始终没有看她,“主城区那边,心眼多的人多。自己小心。”

    走出裁缝铺时,薇尔回头看了一眼。霍普夫人已经坐回她惯常的摇椅,拿起另一件待补的衣裳,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只有薇尔知道,那条围巾,花了老妇人多少个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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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发那天清晨,雾气很重。

    卡里尔穿着制服,佩着剑,站在门口等她。艾莉亚没有送出门,只是站在屋内,透过那扇窄小的窗户,目送两个孩子一前一后,消失在雾气弥漫的街道尽头。

    薇尔没有回头。

    她穿着最朴素的灰布衣裙,肩上背着那个小小的行囊,围巾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最上层。护符贴胸收着,微微的凉意透过衣物传来。父亲的笔记碎片压在包底,沉甸甸的。

    雾气里,高墙的轮廓若隐若现,星辰塔的嗡鸣一如既往。

    穿过熟悉的巷道,穿过那些她从小走到大的石板路,穿过晨雾中逐渐苏醒的海罗城。卡里尔始终沉默地走在她身侧稍后的位置,像那些梦境中的骑士虚影一样,守护着,跟随着。

    前方,通往主城区的关卡隐约可见。高大的拱门,穿着不同制服的守卫,还有那条通向未知的、宽阔而陌生的道路。

    薇尔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

    雾气太浓,已经看不见家的影子了。

    “姐?”卡里尔低声问。

    她深吸一口气,回头,继续向前走去。

    “就到这里吧”

    少女颤抖,缓步往前,不再回头。

    年轻的骑士啊,始终不曾移开目光

    虽然两者的表情

    如出一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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