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是炖汤,用母亲从药师公会带回来的、据说能宁神安魂的草药根茎熬煮,汤色呈淡淡的琥珀色,味道微苦回甘。
卡里尔吃得很快,兴奋地讲述着下午训练时导师的表扬,说他出剑的力道和角度都有进步。艾莉亚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目光却时不时飘向薇尔。
薇尔吃得很少。铁匠铺前的画面在脑海中反复回放:老约翰晶化的手臂、暗红色的雾团、伊瑟拉掌心前消散的血线。每一口汤都难以下咽,仿佛喉咙被什么东西堵着。
“姐,你真的没事吗?”卡里尔注意到她的沉默,放下碗,“脸色一直不好看。”
“铁匠老约翰去世了”薇尔喃喃开口,目光紧盯着母亲与弟弟。
“铁匠?老约翰?”母亲眼神闪烁一丝恍惚,而后是些许的犹疑。
“是他啊,想必你已经见过他,我上次委托他时便察觉他时日无多,长时间接受特殊武器强化(用星星碎片锻造),难免会受到影响”
母亲抓住薇尔的手,通过某种神秘学的手段查看她的身体。
“在我靠近他时,他已经剥离污染核心,我并未受到影响”
“但我们的记忆已经收到影响,有关他的一切会在短时间内彻底消失”
就好像他从未出现在这个世界之上。
艾莉亚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起身收拾碗筷。薇尔想帮忙,被母亲轻轻按住肩膀:“好好休息。药我放在你床头了,睡前喝。”
那是一种淡绿色的药剂,装在小小的玻璃瓶里,散发着薄荷与某种不知名花草的混合气味。薇尔知道,这是母亲特意调配的药剂,用的药材不便宜。
可以增强她的精神。
她回到二楼自己的小房间。窗外,海罗城的夜晚一如既往地沉寂。星尘灯的光晕在街道上连成一条条冰冷的银色河流,远处星辰塔的轮廓在夜色中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问号。
她换了睡衣,坐在床边,看着床头那瓶药剂。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玻璃瓶身。
自出生起,她与卡里尔便服用母亲的药剂,一者可以增强体魄,一者可以补足精神。长时间服用,卡里尔展现出非凡的天赋,只有她毫无进展。
思索片刻后,她将手中的药剂饮下。
口感微甜。
而后那双深邃的眼眸,浮现如同星星般的色彩。
吹灭油灯,躺下,闭上眼睛。黑暗和寂静包裹了她。远处星辰塔的低沉嗡鸣,隐约传来的、城市深处机械运转的节奏,还有自己逐渐平缓的呼吸和心跳。
然后,如同被无形的潮水淹没,失重感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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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睁开眼睛时,眼前是熟悉的景象、破碎镜子中自己苍白的面孔,金色的长发,还有那双在梦境中永远呈现为猩红色的眸子。
窗外,墨色的荒原,深红的夜空,死去的星辰在浓雾中隐现。一切如旧,仿佛她从未离开。
她坐起身,深吸一口气。冰冷的、带着香火灰烬味道的空气涌入肺部,刺痛感如此真实。梦境与现实之间的边界,在每一次呼吸中变得愈发模糊。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昏黄的光晕拖长她的影子。门外,那道淡白的虚影依然伫立在原地,在她踏出门槛的瞬间,微微侧身,让出路径,然后沉默地跟随在她侧后方。
守护的姿态,一如既往。
海罗薇尔这次没有犹豫。她径直朝着荒野深处走去,脚步比上次更坚定。
灰烬般的“地面”在脚下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风依旧冷冽,带着甜腻的腥味。焦黑的荒草,零乱的石块,惨白的烛火,一切依然存在,但第一次探索时的那种窒息般的恐惧,似乎减弱了些许。
或许是因为知道虚影会守护她。
或许是因为在现实中经历了更直接的死亡威胁。
又或许……是因为她内心深处,开始隐隐接受这片梦境是她必须面对、必须理解的一部分。
她再次穿过那片无序排列的墓碑林。这一次,她稍微放慢了脚步,仔细观察那些墓碑上的符号。
有些只是简单的刻痕,有些则复杂得多,甚至让她想起星辰塔基座石板上那些扭曲的纹路。
她尝试触摸了几块,冰冷的悸动感依然存在,但涌入意识的只有破碎的、无法拼合的情绪碎片:一缕遗憾,一声叹息,片刻的温暖,长久的孤独……没有连贯的记忆,没有清晰的身份。
就像被遗忘本身咀嚼后吐出的残渣。
她继续向前,朝着上次发现界碑的方向。
荒原似乎没有尽头,低矮的山丘起伏,地形在重复中又有微妙的不同。她不确定自己走了多久,时间在这里仿佛失去了意义。
然后,她看到了一点不一样的光。
不是墓碑上悬浮的惨白烛火,而是一种更微弱、更飘忽的、淡蓝色的光晕,在一片特别密集的墓碑丛边缘,一块半埋在地里的、不起眼的粗糙石块旁闪烁。
她小心地靠近。
光晕来自一个“存在”。
那是一个半透明的人形轮廓,比守护她的虚影更淡,更不稳定,如同即将消散的烟雾。轮廓勉强能分辨出是一个男性的形体,微微佝偻着背,右臂的部分呈现出一种怪异的、半凝固的浑浊质感,隐约可见晶体的反光。
他蹲在那块粗糙的石块旁,手指正在地面上无意识地划拉着什么,动作缓慢、重复,像一个设定好的机械。
淡蓝色的光晕正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随着他划拉的动作明灭不定。
薇尔屏住呼吸,停在几步之外。
这个半透明的轮廓……给她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靠近,那个轮廓停下了划拉的动作,极其缓慢地、仿佛生锈的机械般,抬起了“头”。
面孔的部位一片模糊,只有两个更加深暗的空洞,勉强算是眼睛的位置。
空洞“注视”着她。
没有恶意,没有好奇,只有一片空洞的、近乎虚无的茫然。
然后,一个声音直接在她意识中响起。不是通过听觉,而是如同水面投入石子泛起的涟漪,直接震荡在她的思维表层:
“修补……器具……研磨……刃口……”
声音断续,沙哑,每一个词都像是从记忆的碎片深处费力打捞出来的,失去了原有的音色和情感,只剩下干瘪的功能性信息。
“铁……锻造……冶炼……火候……”
她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个声音,这些词语……虽然扭曲模糊,但那种节奏,那种专注于具体手艺的状态……
“老约翰?”她试探着,轻声吐出这个名字。
轮廓没有任何反应。空洞的“注视”依然茫然,划拉地面的动作也没有恢复。仿佛“老约翰”这个名字,对他而言毫无意义。
“武器…防具……修补……”
声音再次响起,依然是那些关于手艺的碎片词语。
“放……取…”
薇尔怔住了。在现实中,老约翰确实常常对她和母亲说这句话。当她们拿着需要修补的器具去铁匠铺时,他总是沉默地接过,检查,然后简短地说:“放这儿吧,像往常一样,过两天来取。”
可现在,在这个诡异的梦境之地,这个轮廓显然已经不再记得她是谁,甚至可能不再记得自己是谁。
他只是残留着关于“修补”这个行为本身的本能,以及一句生前可能重复过无数遍的话语。
遗忘,在这里以另一种形式展现。
不是记忆的模糊扭曲,而是彻底的剥离,只剩下最核心的、执念相关的碎片,在虚无中无意识地重复。
这就是墓地平原吗?这就是“无数思绪于此沉寂,万千名讳于此蒙尘”的真正含义?
薇尔感到一阵冰冷的悲伤,不是为老约翰个人,现实中他的结局已经足够悲惨,而是为这种存在状态本身。比死亡更彻底的湮灭,连自我都消散,只剩下一个空洞的、重复生前某个片段的影子。
她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意识“声音”平缓。轮廓似乎“听”到了,但理解不了。他又呆立了片刻,然后重新低下头,手指继续开始在地面上划拉那个无意义的图案,淡蓝色的光晕随着动作明灭。
无法进行交流。
但将他留在荒野,似乎不是什么好的决定。这片墓地平原蕴藏着难以形容的危险。
她突然回想起什么,手指开始在地上写出一个名字,一个对她来说没有任何意义的名字。
虚影开始闪烁,在薇尔离开时对方也开始跟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
接下来的探索中,海罗薇尔似乎是那个名字让他产生了某种变化。
又陆续看到了其他几个类似的、散发着微光的半透明轮廓。有的徘徊在墓碑间,反复做着清扫的动作;有的对着空气喃喃自语,吐出破碎的诗句或数字;有的只是静静地站着,望着荒原深处某个并不存在的方向。
他们都同样茫然,同样空洞,同样只残留着生前某个最深刻的习惯或执念的碎片。
她也遇到了更多墓碑,更大片的烛火,更多血眼的乌鸦。有一次,她尝试靠近一片烛火特别密集的区域,立刻感受到比之前更强烈的恶意注视,墓碑下的阴影剧烈蠕动,几乎要挣脱出来。淡白虚影迅速挡在她身前,那股锐利的气息再次爆发,才逼退了阴影。
她明白了,这片“墓地平原”并非安全之地。那些残留的、相对无害的轮廓是少数,更多的,是已经彻底被某种“恶意”或“饥饿”侵蚀的存在,它们潜伏在阴影里,等待着迷失的闯入者。
而她身后的虚影,是她能在此地相对安全行走的唯一保障。
探索了不知多久,她感到精神开始疲惫。不是身体的劳累,而是一种深层的、仿佛灵魂被阴冷气息持续浸染的倦怠。
该回去了。
“像往常一样……”她低声重复着那句话。
现实中的“往常”,已经随着老约翰的死亡和净化,彻底破碎了。
而梦境中的“往常”,只是一个空洞影子无意识的呓语。
她加快脚步,朝着破败木屋昏黄的灯光返回。虚影如影随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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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在硬板床上醒来时,窗外的晨光苍白而冰冷。
薇尔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熟悉的裂纹,久久没有动。
记忆如潮水般褪去,那个名字只剩名字,有关他的记忆开始消散。
现实与梦境的交织,比昨天更加紧密,也更加令人不安。
她坐起身,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里摆放着一个笔记本。上面已经记录不少的内容。
无疑都是她对梦境的设想。
如果墓地平原真的与记忆和遗忘有关……她在那里看到了老约翰残留的影子……
是不是意味着她可以在那里见到已死之人。
但是老约翰的虚影似乎又与其他虚影有着本质的不同。
那些寻常的存在似乎无法沟通与回应。
想到老约翰,她又写下一行字迹
是否因为她没参与死亡?
这个想法让她心脏抽紧,让她莫名的恐惧。
她收敛心绪,走到窗边。晨曦中的海罗城正在缓慢苏醒,星辰塔的影子斜斜地压在城市上空。基座周围,那些刻满无名符号的石板沉默伫立。
她忽然意识到,这座城市本身,或许就是一座巨大的、现实版的“墓地平原”。每个人都在活着的同时,缓慢地死去——被遗忘杀死。
而她,薇尔,这个在裁缝铺刺绣的平凡少女,这个没有显现任何天赋的“无能者”,却似乎拥有了一把能够短暂踏入那片墓地的“钥匙”。
尽管她不知道这把钥匙从何而来,为何选中她,又将开启怎样的门。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她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被动地接受梦境,被动地承受现实。
她转身,看向镜中的自己。
金色的长发,现实中的深蓝色眼眸。
但恍惚间,她仿佛又看到了梦境中那双猩红的眼睛。
那不仅仅是梦。
那是某种征兆,某种连接,某种……正在苏醒的东西。
窗外的街道上,传来了卡里尔晨练归来的轻快脚步声,以及母亲在楼下准备早餐的细微动静。
平凡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但海罗薇尔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在她心里,在这座被星尘和遗忘笼罩的城市里,在那片梦境与现实的交界处。
她深吸一口气,将梦境中的冰冷气息和现实的晨光一同吸入肺中,然后开始换衣服,准备面对这崭新而又古老的一天。
而在她视线未及的梦境维度,墓地平原的深处,那双猩红色的眼睛,不是她的眼睛,而是更古老、更巨大的存在在浓雾与阴影中,缓缓眨动了一次。
仿佛一个漫长的等待,终于看到了第一缕微光,照进了永恒的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