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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章 过去无法再追忆
    晨光透过窗外氤氲的雾气,在狭窄的小巷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穿起那件灰色的的束腰长裙,系好领口的细带,将衣服整理平整。

    她站在床边,轻轻的转了一个圈,金色的长发散动,无瑕的面容浮起一抹浅笑。

    走出房门,廊道里早已传来熟悉的声音。

    “姐,你今天起晚了”

    弟弟卡里尔站在楼梯口,阳光透过玻璃在他的短发上闪动,他身穿一件宽大的见习骑士训练服,亚麻布料下隐约可见舒展的线条。他笑容明亮,那张面孔除了眸子的颜色,和她有八分相似。

    “身体有些许不舒服”她轻声回答,之下楼梯时避免对方想要搀扶的动作。

    她并没有提及梦境,是不想让身为弟弟的他担心,那处诡异的梦境在没有探查清楚前,还是不要牵扯到家人。

    “我还没有虚弱到那种程度”她笑着开口。

    “身体虚弱?要按时吃药啊”卡里尔收手,跟在她的身边,面色稍有缓和。

    “妈妈配了新的药,说让你试试”

    房间的底层是他们生活的地方,也是母亲艾莉亚的工作间。

    空气中弥漫着草药、矿物粉末和某种微甜的、类似琥珀燃烧后的混合气味。

    墙边的木架上整齐排列着大大小小的玻璃瓶和陶罐,标签上的字迹工整却已模糊不是墨迹褪色,而是标签本身似乎在缓慢地“消解”。

    艾莉亚背对着他们,正在研磨台前工作。她的背影挺直,深褐色的长发在脑后绾成一个简单的髻,几缕碎发垂在颈侧。

    听到脚步声,她并未回头,只是用惯常平稳的语调说:“早餐在炉边温着。薇尔,喝完汤再出门。”

    炉火用的是静默苔,是海罗城中最普遍的燃料。那些墨绿色的苔藓晒干后压制成砖,燃烧时几乎没有烟雾,只散发出微弱的、类似旧书页的清香。

    薇尔在粗木桌边坐下。卡里尔已经勤快地盛好两碗汤,用农场培育的块茎和风干的菌类熬煮的浓汤,撒了几片可食用青菜作为点缀。

    味道清淡,带着微弱的回甘。

    “今天观星塔好像有活动,”卡里尔一边大口喝汤一边说,“早上经过中央广场时,看到执杖者们往塔基搬运新的符号石板。”

    艾莉亚研磨的动作停顿了一瞬,极其短暂,若非海罗薇尔正巧抬眼,几乎无法察觉。

    “离那些事远点。”母亲的声音依然平稳,但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我知道,妈妈。”卡里尔点头,但眼睛里有光,“老师说如果我这个月考核通过,也许能参加外围巡逻队。”

    “先把汤喝完”艾莉亚打断了他,转过身来。

    “薇尔,如果可以的话,最近不要去裁缝店,好好学习”艾莉亚开口道,目光中透露着担忧。

    “没问题,以姐姐的学识,一定可以”

    “可以去往海罗城最好的学院”

    薇尔第一次看清母亲今早的脸。艾莉亚的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神情如常的沉静。她将研磨好的粉末倒入一个琥珀色的小瓶,是经过处理的微量星尘,用于稳定药剂效果。

    “城里的贵族预订了一件礼服,我还需要帮忙一阵子”

    “我没有修习的天赋”近乎20的年纪,没有觉醒与神秘学相应的能力。

    她总是吃得慢,思绪容易飘远。

    艾莉亚走到水槽边洗手,水流很小,是从城市深处的水脉抽取的,带着地下岩层的凉意。

    “无论是否有天赋,学习总是不会错的,或许在那里你会有所变化”

    “不要灰心薇尔,并不是什么人生来如此,即便如此生来如此也不会如此这般”

    “知道了”薇尔低声回应,放下手中的汤匙,望向母亲的身影

    艾莉亚的指关节有些粗大,是常年研磨和配制药剂留下的痕迹。她的动作总是精准、克制,从不浪费一丝力气或材料。

    这种克制渗透在这个家的每个角落食物恰好够吃,衣物修补到不能再用,灯油只在必要时刻点燃。

    海罗城没有魔法,也没有传统的能源。维系这座城市运转的,是星尘,据说来自星空死寂星辰剥落的微光碎屑。

    即便是死去星辰的碎屑,拥有的能量依旧难以想象,他们通常被装在水晶管制成的容器中,通过复杂的系统输送到城市的各个节点:驱动升降梯,点亮公共区域的灯光,维持地下农场的特殊光照,甚至制造人造光源,赋予一切存在适宜的环境。

    星尘除了带来能源,还带来了一种疾病,一种名为尘蚀的病症,由星尘进入人体固化生命,此病症不可逆,也无法被治愈,一旦沾染便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化作塑像。

    地层贫民患病者居多,上层贵族患病则少之又少,贵族们自诩是因血脉缘由,而寻常的贫民则认为是设备以及食物的问题,两者存在矛盾。

    ---

    早餐后,卡里尔匆匆赶往训练场。海罗薇尔帮母亲收拾好餐具,才提起自己的工具包出门。

    街道正在缓慢苏醒。石板路上行人渐多,大多穿着素色的衣袍,步履匆匆。

    建筑多是灰白色石材砌成,样式简朴,窗洞窄小,许多建筑的墙角都生着静默苔,墨绿色的斑块在石缝间蔓延,像这座城市缓慢生长的皮肤。

    她经过某处广场时,不由得停下脚步。

    遥远之处矗立着一座苍白之塔。

    那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塔”——没有尖顶,没有层叠的飞檐。它是一个巨大的、近似乎垂直的圆柱体结构,由某种非金非石的暗银色材质构成,表面光滑如镜,却映不出任何倒影。

    塔身直插淡蓝色的天空,顶端隐没在常年的薄雾中,它屹立于此间的中心,平等的映照在所有人的视野中。

    据说每隔一段时间便有教会的成员将刻满符文石板送往塔的基座,日积月累,如今那里已经密密麻麻立着无数的石板,围成一圈沉默的阵列。

    每块石板上都刻满了符号。

    那不是文字,至少不是海罗城仍在使用的任何文字。

    那些符号扭曲、交叠,有些像破碎的星辰轨迹,有些像冻结的泪滴或伸展的枝杈,更多的是完全无法解读的抽象纹路。

    海罗薇尔听过关于这些石板的传闻:每一个符号,都代表一个在海罗城逝去的人的名字。

    当有人彻底被遗忘,当“双重遗忘”完成其可怖的循环,逝者晶化的躯体彻底消散,生者脑海中最后一点关于他们的记忆也模糊成无法辨认的残影,他们的“名”就会被刻上石板,立于星辰塔下。

    这是一座纪念碑,纪念那些连纪念本身都将被遗忘的人。

    可怕的是,已经没有人能解读这些符号具体对应谁。

    刻录仪式由观星塔的学者执行,使用的是一种据说源自古魔法纪元的“记忆铭文”,但就连执杖者们自己,也早已失去了解读的能力。

    海罗薇尔望着那些石板。晨光斜照,在符号的凹痕中投下深深的阴影。风穿过石板间的缝隙,发出低沉呜咽,像无数细微的叹息。

    她忽然想起梦境中那块界碑上的字:“无数思绪于此沉寂,万千名讳于此蒙尘。”

    一阵寒意掠过脊背。

    “小姑娘,别在那儿发呆。”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海罗薇尔回过神,看到裁缝铺的霍普夫人正站在店铺门口。

    老妇人身材矮小,背有些佝偻,但眼睛依然锐利,像两颗深嵌在皱纹中的黑曜石。她手里拿着一块未完工的布料,上面用炭笔淡淡描着花纹。

    “那东西看久了,魂儿会被吸走的。”霍普夫人朝星辰塔的方向努努嘴,语气里带着老派海罗人特有的、混杂着敬畏与疏离的复杂情绪。

    “过来,看看你这几天的活计。”

    ---

    裁缝铺里弥漫着羊毛、染料和旧木柜的气味。空间不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条。

    墙边的架子上堆满各色布料,有些是本地纺织的粗麻和羊毛,有些则是通过遗迹贸易换来的、来自更遥远幸存者聚落的丝织品,后者极其珍贵,通常只用于贵族或重要场合的服饰。

    她的工作角落靠窗,光线最好。绣架上绷着一件深紫色的礼服外套,已经完成大半。

    她使用的是星尘浸染过的银线,在布料上绣出复杂的星星与蔓藤纹样。在寻常光线下,这些刺绣只是精致的银色图案;但若在特定角度的光线下,或是接触微量活跃的星尘,纹路便会泛起极淡的幽蓝光泽,仿佛内里流淌着微光。

    这是海罗城贵族们喜爱的奢侈,用星尘赋予衣物“活性”,让死物也仿佛拥有记忆般的微光。

    “这里,”霍普夫人用枯瘦的手指点了点外套肩部的一处蔓藤卷须,“线条有点松了。贵族老爷们眼睛毒得很,一点瑕疵都能看出来。”

    海罗薇尔低头检查。老妇人说得对,那里有一小段针脚确实不够紧实。她点点头,坐下开始小心地拆除那段丝线。

    霍普夫人没有离开,而是在旁边的旧摇椅上坐下,拿起一件待修补的衬衫,戴上老花镜开始缝补。

    铺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微窸窣声,和窗外远处传来的、城市运转的低沉嗡鸣。

    “你母亲最近怎么样?”良久,霍普夫人忽然开口,眼睛仍盯着手里的针线。

    “还好。”薇尔谨慎地回答,“一直在配制药剂。”

    “哼。”老妇人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响,“她那双手,配药可惜了。”

    薇尔的手指顿了顿。她没有接话,只是继续拆线。她知道霍普夫人在城里待了大半辈子,眼睛和耳朵都灵得很,许多事心里明镜似的,但从不点破。

    “你弟弟呢?还想成为骑士?”

    “卡里尔很努力。况且这是他的愿望,我只能支持他啊”

    “是好事”霍普夫人停下针,透过老花镜的上缘看她。

    这话说得平淡,却像一根细针刺进心里。海罗薇尔想起早餐时母亲眼下的青影,想起卡里尔说起巡逻队时眼里的光。

    ……

    铺子里又陷入沉默。这次连针线声都显得沉重。

    海罗薇尔拆完那段线,重新开始刺绣。银线在指尖穿梭,她必须全神贯注,才能让每一针都精准落在描好的纹路上。这项工作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稳定度,而她的天赋恰好在于此,手指灵活,眼神敏锐,能连续工作数小时而不出错。

    但今天,梦境残留的疲惫感在悄悄侵蚀专注力。有那么几个瞬间,她眼前会闪过那片墨色的荒原、惨白的烛火、墓碑上扭曲的符号。每当这时,手指就会微微颤抖,必须停下来深呼吸,才能继续。

    午时将至时,店铺的门被推开了。

    卡里尔带着一身汗水和训练场尘土的气息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小布包。

    “姐姐!妈妈让我送吃的来。”他咧嘴笑,将布包放在海罗薇尔旁边的凳子上,又对霍普夫人恭敬地点头,“夫人午安。”

    老妇人打量他一番:“训练完了?”

    “上午的完了,下午还有体能课。”卡里尔抹了把额头的汗。

    “那就好。”霍普夫人难得露出一点笑容,“多吃点,长身体。”

    布包里是两个夹着腌菜和薄肉片的黑麦面包,还有一小瓶清水。海罗薇尔和卡里尔坐在窗边分食。面包粗糙,但管饱;肉片咸香,是难得的奢侈。

    “妈妈呢?”海罗薇尔问。

    “去药师公会了,说今天有批药材要验收。”卡里尔大口咬着面包,含糊地说,“她让我告诉你,晚上记得去老约翰那儿拿修补好的研钵。”

    老约翰是街尾的铁匠,也兼做金属器皿的修补。艾莉亚的研钵用了十几年,边缘已经有多处磕碰。

    海罗薇尔点点头。她看着弟弟年轻而充满活力的侧脸,晨光落在他汗湿的额发上,那双和她一样遗传自父亲的深蓝色眼睛里,此刻只有单纯的、对未来的期待。

    有那么一瞬间,她想问他:你还记得爸爸的样子吗?

    但她没有问出口。

    因为答案,她其实知道。

    三年前,父亲伊莱塔斯病逝。那个曾经会将她高高举起、会在睡前给她讲故事的宽厚男人,在疾病和晶化的双重侵蚀下,最终在他们眼前化作了无数飘散的光点,那是“双重遗忘”的第二阶段:躯体彻底晶化分解。

    而第一阶段,早已开始。

    海罗薇尔发现自己越来越难回忆起父亲确切的容貌。记忆中的面容逐渐模糊,就像一幅被水浸染的画像,色彩褪去,轮廓融化。

    她记得一些片段:温暖的大手,低沉的嗓音,但具体的五官、笑容的弧度、眼睛里的神采,这些细节正在悄无声息地流失。

    试过像卡里尔那样,用素描本记录。但画出来的肖像总是差一点什么,仿佛她记忆中的模板本身就已经残缺。

    母亲从不谈论这件事。但海罗薇尔知道,她也和他们一样,有时深夜醒来,会看到母亲坐在床边,手里握着什么,对着窗外的微光静静看着,背影在黑暗中凝固成一座沉默的雕塑。

    遗忘是一种缓慢的刑罚。它不让你立刻失去,而是一点一点地、缓慢般地,抽走你生命中最珍贵的东西,还让你在失去的过程中清晰地感知每一寸剥离。

    “姐姐?”卡里尔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你怎么了?脸色好白。”

    “没事。”海罗薇尔摇摇头,将最后一口面包咽下,“可能是昨晚没睡好。”

    卡里尔担忧地看着她,但没再追问。他快速吃完自己的那份,起身拍拍身上的碎屑:“我得回去了,下午训练不能迟到。你晚上早点回家,妈妈说今天炖汤。”

    “好。”

    弟弟离开后,铺子里又恢复了安静。霍普夫人已经完成了修补工作,正靠在摇椅上小憩,发出轻微的鼾声。

    海罗薇尔重新拿起针线。银线在深蓝布料上延伸,绣出星辰的轨迹。每一针都需要专注,专注能让她暂时逃离那些盘旋在脑海中的问题:

    为什么只有她会做那个梦?

    梦境中的虚影是谁?

    “墓地平原”是什么地方?

    以及最根本的,为什么她梦中的眼睛,会是猩红色的?

    窗外的光线缓慢移动,星辰塔的影子渐渐拉长,覆过广场,爬向街道。城市在运转,人们在忙碌,星尘在管道中无声流淌。一切如常,就像过去的每一天。

    只有当风吹过塔下那些刻满无名符号的石板,发出呜咽般的低鸣时,才会有人短暂地抬头,然后更快地低下头,继续自己的路。

    傍晚时分,她终于完成了礼服肩部的重新刺绣。银线在渐暗的光线下泛着冰冷的微光。霍普夫人检查后点了点头,将外套仔细收起,然后从柜台深处取出一个小皮袋,放在海罗薇尔手中。

    皮袋很轻,但里面的东西触感特殊,是她今日的酬劳。

    “明天继续。”老妇人说,语气平淡,“还有一件斗篷的镶边。”

    “好的,夫人。”

    海罗薇尔将皮袋小心地收进工具包最里层,走出裁缝铺。街道上已经亮起了灯不是火焰,而是嵌在灯柱顶端的、充满星尘的玻璃球体,散发出柔和的银白色光晕。光线冷清,将行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她朝街尾的铁匠铺走去。空气中飘来锻炉的热气和金属淬火的味道——老约翰还在工作。

    经过星辰塔广场边缘时,她不由自主地再次看向那些石板。暮色中,符号的凹痕更深了,像无数双空洞的眼睛,望着这座它们曾生活过、却已无人记得它们的城市。

    她加快脚步,将那沉默的阵列抛在身后。

    而在她视线未及的塔身极高处,在薄雾缭绕的、常人无法抵达的区域,一道极细微的猩红色光点,在暗银色的材质表面一闪而逝,仿佛一只刚刚睁开的眼睛,无声地注视着她离去的背影。

    就像梦境中,荒野深处那些注视着她的存在。

    只是这一次,注视来自现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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