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秘的破屋
少女揉了揉惺忪的双眼,就像是在沉眠中苏醒,隔着昏黄的灯光,那破碎的镜子中是一张苍白的面孔。
金色的长发披散,镜中呈现如渊的猩红眸子。
“又梦到这里了吗?”她喃喃自语。
“超凡?或者是神秘?”
已经太多次重复相同的梦境。
漆黑的山脉,疯狂的呓语,以及若有若无的猩红光点。
这便是梦境的全部。
压抑以及难以言说的气氛扑面而来,不安与混乱充斥。
与现实截然相反。
木屋的前方是一片荒野,墨色的荒原,深红的夜,死去的星在浓雾中若隐若现。
门口的前方,一尊淡白的虚影静静的站立,形体被某种神秘所掩盖,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
在初次进入这片梦境,这破败的荒野除了眼前破败木屋,便只她一人。而这虚影便是在开始那天,自那荒野中而来,凭借所谓的本能。
来到木屋之外,守护着此地。
没有丝毫的敌意。
“我应该是忘记了什么”
……
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带着香火灰烬味道的空气刺痛了喉咙,无比真实,无比的清晰。
置身此地,无论如何都无法醒来。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昏黄的光晕在她身后拉长。门外,墨色的荒原无边无际地延伸,直至与那低垂的、仿佛凝固着血污的暗红天空融为一体。
虚影在她踏出门槛的瞬间,微微侧身,那模糊的“头部”似乎转向了她,然后,它向旁边无声地挪开两步,让出路径,但依旧保持着一种守护的姿态,立于她与荒原深处之间。
即使在梦里她还是如现实般缺少勇气,在犹豫片刻之后她迈出了第一步。
脚下的“地面”触感奇异,像踩在厚厚一层潮湿的、颗粒粗粝的灰烬上,每一步都会留下清晰的凹痕,但听不见脚步声。
死寂。除了她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和心跳,以及那从不知名远方吹来的、永无止歇的冷风,再无其他声响。
风穿过她金色的发丝,带来更浓郁的灰烬味,还有一丝……隐约的、甜腻的腥味。
她小心翼翼地向着荒野深处走去。山丘低矮起伏,轮廓模糊,像是巨兽腐烂的脊背。
荒草早已枯萎,呈现出焦黑的色泽,却诡异地保持着直立的状态,零乱的石块随意堆积,有些半埋在灰烬里,表面粗糙,依稀可辨模糊的刻痕。
她蹲下身,拂去一块较大石块表面的浮灰。指尖传来冰凉坚硬的触感,还有一丝微弱的、仿佛电流般的悸动,顺着指尖窜上手臂。
石面上刻着字,不是她熟悉的文字,扭曲而古老。但她“看懂”了,不是通过视觉辨认,而是直接在她意识里清晰的显现:
“此处长眠者,名已湮灭,唯有相同内里”
一块墓碑。
以及简短的悼词。
海罗薇尔缩回手,心脏莫名一紧。
越往前走,那些零散的石块逐渐变得密集,形状也愈发规整,最终形成一片片低矮的、无序排列的石碑林。
墓碑的数量增多,样式也开始不同,有的只是粗粝的天然石块,有的则被粗略打磨过,边缘锋利;少数几块甚至能看到简陋的雕刻,比如断裂的剑、枯萎的花、或者某个模糊的轮廓。
惨白的烛火开始陆续出现。不是真正的火焰,而是一小团悬浮在墓碑上方、静静燃烧的冷光,发出微弱且不稳定的白光,照亮下方石碑上同样模糊的字迹。
漆黑的鸦栖息在墓碑顶端,或者盘旋在低空。它们没有发出寻常乌鸦的聒噪,只是偶尔扭动脖子,用血红色的眼珠盯着移动的她,喉咙里滚出压抑的、近乎呜咽的沙哑啼鸣。
它们的羽毛不是纯黑,在烛火映照下泛着油腻的、仿佛浸过污血的暗紫光泽。
海罗薇尔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心跳前所未有的加快,身体微微颤抖,肌肉紧绷,一种源自生物本能的、冰凉的恐惧沿着四肢爬升。
这不是面对已知危险的恐惧,而是对这片土地本身、对这片死寂中蕴含的某种无形“存在”的畏惧。
“不过是梦罢了,调整呼吸。”她低声对自己说,声音在旷野中瞬间被风声吞没,显得无比渺小。她强迫自己冷静,目光扫过这片诡异的碑林。
然后,她看到了那块不同的石头。
它不在墓碑之间,而是半掩在一座略高的土丘侧面,形状不规则,比寻常墓碑大得多,更像一块从地底翻出的古老界碑。
石面相对光滑,似乎曾被精心打磨过,上面刻着的也不是零散的墓志铭,而是几行更大、更深的铭文。
她走近,压抑着心头的不安,伸手触摸。
冰凉的触感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强烈,那股悸动也更为汹涌,仿佛有无数细碎的画面和声音试图冲破石头的束缚,涌入她的脑海。她稳住心神,仔细“阅读”那些直接烙印在意识中的信息:
“记忆之坟场,遗忘之前哨”
“无数思绪于此沉寂,万千名讳于此蒙尘”
“徘徊者,若你仍记得自己为何而来,便速速离去。”
“若你已迷失……请上前来”
“成为我”
在那模糊的字迹之下,是此地的名。
墓地平原。
她踉跄着后退一步,摆脱了与石头的接触。那股涌入的寒意和空洞感让她一阵眩晕。
就在这时,她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一座墓碑旁的“烛火”忽然剧烈地晃动了一下,紧接着,墓碑下的阴影似乎蠕动起来,变得比周围的黑暗更加深邃、更加粘稠。
一种被强烈“注视”的感觉陡然降临,并非来自某个方向,而是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与饥饿……。
一直静静跟随在她身后十余步外的淡白虚影,动了。
它第一次展现出明确的速度,并非奔跑,而是一种近乎闪烁的位移,瞬间便挡在了海罗薇尔与那座异动墓碑之间。
它那模糊的轮廓在昏光与暗影中似乎清晰了一刹那,海罗薇尔仿佛看到了一副残破盔甲的轮廓,一个微微前倾、蓄势待发的姿态。
没有武器显现,但一种无形的、锐利的气息从虚影身上散发开来。
墓碑下的阴影蠕动停滞了,那种粘稠的恶意仿佛碰到了滚烫的铁板,迟疑地退缩,重新融入普通的黑暗。惨白的烛火也恢复了病恹恹的稳定燃烧。
虚影没有进一步动作,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背对着她,面向那片碑林。它的存在本身,就像一道划分安全与危险的苍白界线。
海罗薇尔剧烈地喘息着,刚才那一瞬间的危机感如此真实,真实到让她怀疑这到底是不是梦。她看着虚影沉默而坚定的背影。
这个守护着她的、不知从何而来的虚影,这片名为“墓地平原”的诡异荒野,还有她每次醒来都清晰记得的梦境细节……这一切,真的只是寻常梦境吗?
她不敢再深入。直觉告诉她,以她现在这样手无寸铁、茫然无知的状态,继续探索这片“平原”深处,绝对会发生极其可怕的事情。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块界碑,将“墓地平原”这个名字牢牢刻在心里,然后低声道:
“我们回去。”
虚影似乎听到了。它缓缓转过身,依旧是那模糊的轮廓,但她能感觉到,那种守护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了她身上。它跟在她身侧稍后的位置,如同最忠诚的护卫,一同朝着来路,那座破败木屋昏黄灯光的方向
返回。
回去的路似乎比来时更短,也或许是她走得更快。直到木屋熟悉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那种萦绕不去的被注视感和阴冷感才稍稍减退。
她快步走进木屋,反手关上那扇薄薄的木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冰冷的木板透过单薄的衣物传来寒意,但她竟觉得比外面温暖。
隔着门板,她能看到门外那道淡白的虚影重新伫立在原来的位置。
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并非身体的劳累,而是精神上的巨大消耗。探索的恐惧,发现的困惑,虚影带来的复杂情绪,还有“墓地平原”那个名字沉甸甸的重量……这一切交织在一起。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木屋的景象晃动、溶解。昏黄的灯光暗了下去,破碎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脸也逐渐淡去。
……
少女在她所熟悉的硬板床上猛然睁开了眼睛。
窗外,人造的晨光正透过窄小的窗户,在简陋的房间地板上投下冷白色的方格。
远处,星辰筑成的高塔发出永恒的低沉嗡鸣,人群来回的交谈之声,教堂的牧师的祷告——这些熟悉的、属于现实世界的声音涌入耳中。
她回来了。
她从床上坐起,第一反应是抬起自己的手,在晨光下仔细查看。手指修长,皮肤苍白但细腻,没有沾染任何灰烬,也没有那种触摸古老石刻后的冰凉残留感。一切正常。
可那种心悸,那种被恶意凝视的恐惧,还有虚影挡在身前的画面,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几分钟前。
她下床,走到房间角落那面有裂缝的镜子前,不是梦境里那面破碎的,而是现实中的镜子,同样老旧,但完整。
镜中的少女依旧金发披散,面色因为刚刚惊醒而略显苍白,但那双眼睛…
她凑近镜子,仔细看自己的眼眸。不似梦境中的那般,而是恢复原本的色彩,如深邃海渊中投下的光所映照的幽蓝之色。
是错觉吗?
她摇摇头,试图甩开这些纷乱的思绪。今天还要去裁缝铺,有一件贵族礼服的刺绣快到了。
转身准备换衣服时,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床底。那里有个不起眼的小木箱。箱子上落着薄灰,她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了。
那父亲的遗物。
在他去世的三年里,她已经记不起有关他的一切,记不起两者生活中的点滴,甚至对方的存在也开始在她的生命中一点点被抹去。
无论如何铭记,无济于事。
但她知道,那个早已被她忘记的亲人,想来是爱她的吧!
就如同世上所有的父亲会爱自己的孩子一样。
“我应该是忘记了什么……”
梦境中的低语,与现实中的记忆碎片,在这一刻产生了微妙的重叠。
一个清晰的念头浮现:那个梦,或许并不仅仅是个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