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时玖慢慢地嚼着，直到甜味弥漫整个口腔，却没能完全驱散心底那点莫名的、连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有对那只丑陋的、不受控制的兽爪，也有对陆楚生把肥肥带走的不高兴……但更多的……
是自己在《归途》副本中彻底释放那股污染力量、与车厢内无数负面情绪正面冲撞、甚至险些被吞噬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仿佛触摸到了某种奇怪地……边界。
疯狂与清醒的边界，自我与非我的边界，还有……某种深藏在黎明游戏副本循环之下的、冰冷而原始的欲望。
那种奇怪的欲望不属于地洞里的鼠群，也不属于《归途》中凝聚的怨念，它更诡异，更混沌，甚至隐约带着一点……令人没办法解释的熟悉。
像什么呢？
虞时玖嚼着奶糖努力回想，脑海中却只闪过一些破碎的光影和声音——
妈妈躺在浴缸中时边缘滴落的水珠、疗养院白炽灯刺眼的光、还有陆楚生递给他蛋糕时，手指冰凉的触感……
虞时玖愣了几秒，咽下喉咙里融化的奶糖。
他想起来了，这颗奶糖的味道，有点像陆楚生曾经送给自己的那份大蛋糕。
很大，真的很大，也和奶糖一样很甜很甜。
虞时玖抿了抿唇，扑上床把脸埋进枕头里，奶糖的甜腻气息顿时萦绕在鼻尖。
算了，不想了。
手臂恢复了是好事。
他能更好地控制自己，不会再轻易伤到任何人，也不会让安姐他们担心。
奶糖……奶糖也很好吃。
至于暂时还没回来的肥肥，它肯定更喜欢陆楚生——虞时玖有些不太高兴地想。
至于自己心里那点奇怪的，空落落的感觉……再习惯点就好了。
就像自己以前习惯独自待在病房里，习惯绳索被勒进皮肉的疼痛，习惯周围那些充满恶意的目光和低语一样。
……总会习惯的。
虞时玖想着，闭上了眼睛。
房间门窗外，黎明游戏模拟的夜色彻底降临，夜幕中的星光开始稀疏地亮起，那是系统设定的、毫无变化的星空图景。
虞时玖在周围逐渐沉下的静谧中，听着自己平稳的心跳，一点点放松。
很快，刚从副本中脱离后刻意压制的疲惫如同潮水般缓慢涌上，很快起了困意。
而就在他即将沉入睡眠的前一刻，在他的左臂内侧，那几道几乎看不见的浅红色勒痕，似乎极其轻微地……灼热了一瞬。
短暂得如同错觉。
虞时玖睫毛颤了颤，没有睁开眼。
放松后浑身涌上的浓重疲累让他睡着了。
客厅里，许寒帮着陈毅收拾完碗筷，也打着哈欠回了自己房间。
何玲玲也已经服下了系统奖励的精神修复药剂，陷入了深度睡眠中，苍白的脸色在睡梦中似乎稍稍缓和了很多。
安洁走进房内看了看何玲玲此刻的情况，又检查完所有门窗才走出房门。
她本想直接回房，但犹豫片刻后，又走到虞时玖的房门外静静听了几秒，直到听到里面似有似无的平稳呼吸，才转身回到客厅。
陈毅此刻泡了杯茶，老坐在沙发上，看着从房间那走回来的安洁。
“安姐。”
陈毅笑呵呵道：“你也累了，赶紧去休息吧，等会厨房我打扫就行了，也没多少事。”
安洁却是摇摇头，走到陈毅对面坐下，揉了揉酸胀的眉心。
“睡不着，胃里还是有点不舒服。”
安洁说着揉了揉自己的小腹，
不是单纯的饥饿感，而是某种更深层的、隐约的饥饿躁动。
系统面板上那句关于“过度压抑食欲”的警告，此刻就像是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她的大脑内，甚至一想到后连胃都隐隐有点痉挛。
陈毅叹了口气，把温热的茶杯往她面前推了推。
“是这次副本的原因？”
安洁想了想后还是摇头，“应该不是。”
陈毅闻言想说什么，安洁就随意岔开话题道：
“你觉得这次副本对时玖来说，算是好事还是……”
她顿了顿，后面的话没说完。
“污染被彻底净化，这当然是好事。”
陈毅下意识回道。
安洁的眉头却微蹙起来，“但过程太凶险了，而且林海他一开始提出方法的时候根本没说过风险这么大。”
“……但司机最后承担了污染，也算……另一种形式上的负责？”
陈毅斟酌着用词，小声道：“我看他最后的状态，不太像是装的。”
安洁沉默片刻，长叹口气：“或许吧。”
她继续道：“但「回响」的人我还是觉得不能信，尤其是那个木兰芝……”
提到木兰芝，安洁眼神冷了下来，“下次在副本里遇到他们，还是要多留个心眼。”
陈毅点点头，胖乎乎的脸上露出宽厚的笑容。
“知道，不过眼下，咱们还是先顾好自己吧，玲玲需要休息，时玖刚经历这么一遭，也需要时间适应适应，再加上下一轮公会赛就在三天后，留给我们的休息时间有点紧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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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毅自己虽然在副本里流血流的有点多，但毕竟只是皮外伤，喝点恢复剂就好了，健康的不能再健康。
“嗯。”
安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微烫的茶水，温热茶水滑入胃中，倒是暂时安抚住胃里那股躁动的饥饿感了。
她的目光投向虞时玖紧闭的房门。
时玖……真的能完全适应吗？
她想起虞时玖站在窗边时，那双眼里一闪而过的茫然，还有他摸着恢复正常手臂时，那种下意识的、细微的停顿。
他们是都觉得污染被清除是好事……虞时玖还真不一定觉得……
安洁垂下眼帘，不再多想。
无论如何，手臂恢复正常是实实在在的，剩下的，只能交给时玖自己想开了，毕竟对时玖来说带着一只被污染的手很刺激……
——
系统化设定的夜色渐深时，城镇的喧嚣也并未完全平息。
直播广场所在的位置依稀还能传来玩家们交谈、交易甚至争执的声音，但这片属于「活着」公会的临时居住区却已经彻底安静下来了。
房间里，虞时玖睡得并不安稳……他在做梦。
梦中并没有具体的场景，只有一片朦胧的、暗红色的雾气。
暗红色的雾气中传来许多模糊的声音，有哭泣，有低语，有尖笑，还有车轮碾过湿滑路面时发出的黏腻声响。
他在雾气中行走，左臂时而轻盈，时而沉重。
有时是完好的人类手臂，有时又变回覆盖着黑黄色毛发、指尖锋利的兽爪。
虞时玖抬起变成兽爪的爪尖，轻划过周围的暗红色雾气，带起细微的涟漪。
他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涟漪挑了下眉，随后继续往前走。
再然后，虞时玖听到一个很轻很轻的男人声音，带着水汽般的湿润和温柔，仿佛就在耳边：
“……我带……你……走……”
虞时玖猛地睁开眼。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模拟的星光透过玻璃在床铺上投下一片极淡的淡白光晕。
“……”
虞时玖睁着眼看了天花板好一会儿才坐起身。
他的额头上冒出层薄薄的冷汗，眼神恍惚地垂眸去看自己的左手。
除了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着的“咚咚”声外，他人类化的左臂完好地放在身侧，并没有任何异样。
刚才看到的只是梦吗？
还是残留污染带来的幻听？
虞时玖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指腹触碰到皮肤，温热而真实。
他慢慢躺回床铺中，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弥漫的光影，直到心跳彻底平复，睡意再次缓慢袭来。
这一次，梦里没有发生任何奇怪的事。
第二天清晨，模拟阳光准时透过窗户，洒进所有人的房间内。
虞时玖醒来时，感觉疲惫的精神恢复了不少，下床后大幅度地转动了下左臂。
左臂也比昨天刚从游戏副本中出来时活动的更自如了些，连带着心中那股空落落的感觉似乎也淡了一些。
确定兽爪真的不可能会出现后，虞时玖有些失望地走出房间。
关着门的厨房里噼里啪啦地响着做菜的动静。
陈毅已经在厨房准备早餐了。
许寒正瘫在沙发上哼哼唧唧地揉着胳膊，说是昨天抡道具反抗的太狠导致的肌肉酸痛。
何玲玲坐在餐桌边闻言翻了个白眼，脸色比昨天好看了些。
她小口喝着陈毅特意给她熬的安神粥，巨大的黑色瞳孔恢复了往常的大小，只是眼下的青黑还未完全消退。
“时玖，醒啦？”
陈毅从厨房探出头，笑呵呵道：
“早餐马上好了，今天煮了蔬菜粥，煎了点蛋饼，还有喜欢吃的吗？我再做点。”
“谢谢陈哥，不用了，蔬菜粥和蛋饼我都很喜欢吃。”
虞时玖笑着走到餐桌边坐下。
安洁此刻也从门外走了进来。
她手里拿着几份在城镇公告栏上顺便抄录的、近期其他公会赛的简单情报信息。
“都起了？先吃饭吧，吃完我们简单开个会复个盘，商量下三天后的准备。”
她说着把纸张放在沙发边的茶几上，走到何玲玲旁边坐下。
早餐的气氛比昨晚轻松许多。
许寒一边吃一边吐槽「回响」的五个人，特别是木兰芝最后那个眼神，被他模仿得活灵活现，让人忍不住想笑。
何玲玲偶尔毒舌地补充两句，陈毅乐呵呵地继续打圆场，安洁则安静地听着，偶尔问一两个关于情报信息的问题。
虞时玖倒是安静地低头喝粥，听着队友们的交谈，感受着这份日常的温暖和嘈杂。
他握着勺子，一点点将蔬菜粥喝下去，
很好喝，暖呼呼的。
虞时玖想，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也很好了。
饭后，五人围坐在茶几四周。
安洁将一大早出去抄录的信息摊开在茶几面上，道：
“下一轮匹配还是随机，对手、副本类型都不确定，但我猜测我们刚经历一场高强度的精神污染类副本，下次可能会匹配到其他类型，但也要做好可能会继续遇到精神污染类副本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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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完看向何玲玲，有些犹豫：“玲玲，你的眼睛最快什么时候能完全恢复？”
“今晚再用药一次，明天应该就差不多了，不会影响在副本内使用。”
何玲玲喝了口水，回道：“但短期内高强度开启「鬼瞳」对我的眼睛还是会有一点副作用，希望下个副本我们能运气好点吧。”
“好。”
安洁点头，又看向虞时玖，“时玖，你左臂刚恢复正常，现在感觉怎么样？战斗力方面……”
虞时玖闻言活动了一下左手，握了握拳，笑眯眯道：
“没问题，安姐，我觉得我得力气好像……还比以前大了一点点？”
他说的有些不太确定，但确确实实是能感觉到自己左臂内蕴含的力道更重了些。
这不像是他受污染变成兽爪时的爆发力，而更像是是一种凝实的、人类身体内的基础力量提升。
“可能是污染被净化后，身体得到了一定的强化反馈。”
陈毅推测道，“只要没有副作用，那就是好事。”
“嗯。”
安洁将虞时玖刚说的话记下，侧头看向旁边坐的东歪西倒的许寒。
“小寒，你的治愈能力呢？”
“正在缓慢恢复中！”
许寒懒洋洋举手，胸有成竹积极回应：
“到明天应该就能恢复到平时七八成水平了！绝对妥妥地够用！”
安洁瞥了他一眼，继续往下说：
“公会仓库里那个「褪色的车票」。”
她点了点桌上关于道具描述的记录，“暂时由我保管吧，下次进入副本后，我们可以根据副本类型和提示，再决定是否使用、由谁使用，大家有意见吗？”
众人都摇了摇头。
“那么接下来的两天，”安洁快速整理一下所有线索，总结道：
“我们的任务就是充分休息，调整精神和身体，顺便检查并补充必要道具，玲玲和时玖你两最需要休息。”
虞时玖和何玲玲乖巧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安洁心下稍安，笑着道：“那么陈毅，厨房和后勤就继续拜托你，还有小寒，这两天别到处乱跑了，专心恢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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