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却在说完那几句似是而非的话后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他靠坐在椅背上，细小的眼睛半阖着，嘴角依旧挂着那抹令人不适的微笑，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膝盖，完全不见刚才的戾气。
就连他身边的连帽衫乘客都变了。
它帽檐下的两点碎光渐渐暗淡下去，恢复了之前那种微弱的闪烁状态。
但一直没移开视线虞时玖却注意到了不对。
连帽衫乘客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的轮廓似乎……变得更清晰了一些。
甚至隐约能看出，那是一双女人的手，虽然依旧惨白，但指节纤细。
女人？
女人的手？
虞时玖心中警铃大作。
林海的记忆……女人？
难道连帽衫乘客，不是正在和林海变得像，而是林海其实是在试图让他的女友出现？
可是，为什么它会变得越来越像林海？
就在这时，何玲玲突然闷哼一声，猛地抓住许寒的手臂，力道之大，让许寒痛得龇牙咧嘴。
“何玲玲你能动了？”
许寒吓了一跳，直接刷地一下坐直身体，担忧地看着何玲玲。
何玲玲没立刻回答。
她紧闭的双眼眼皮剧烈颤抖，眼角流下的不再是血泪，而是一种近乎黑色的、粘稠的液体。
她的嘴唇哆嗦着，用尽力气挤出几个字：
“我看到了……一些……一些片段……”
“是……林海的……记忆……”
“！”
安洁和陈毅顾不上别的了，立刻凑近，虞时玖也悄摸摸竖起了耳朵。
“雨夜……巴车……很多人……”
何玲玲的声音断断续续，仿佛每个字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一个看不清，看不清五官的男人……疯了……拿着刀……在笑……”
“他在……砍……一个穿花裙子的女人……”
“血……好多血，好多的血……血喷得到处都是……”
“车里其他乘客……在尖叫……躲闪……但没人……没人上去拦他……没有人阻止……”
何玲玲胸口大幅度地起伏着，努力地忍着剧痛继续道：
“他们在看……就像我们……就像我们和车上这些，这些乘客一样……这样……事不关己的看着……”
“林海，林海在喊……他在哭……他想冲过去……但被人拉住了……他被拉住了……”
“那个女人身上的衣服，她身上的衣服被血染红了……她一直在看被拦住的林海……嘴巴在动……好像在说……想，想回……回家……”
何玲玲说到这里，猛地抽搐了一下，整个人瞬间瘫软下去，更恐怖的是，深红近墨色的粘稠液体从她眼角、鼻孔、耳朵里缓缓渗出。
“何玲玲！”
许寒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将所剩不多的治愈能量疯狂灌入她体内——被陈毅拦住了。
“别用了，”陈毅摇头，“透支了等会没人看着玲玲。”
被拉住的许寒发着抖，“但，但是陈，陈哥，我，我不不，我不治疗她，她，她这个流血量可能会，会死的……”
安洁脸色铁青，正要开口时——
“寒哥。”
虞时玖不知何时已经离开座位走向他们，低头道：
“用拇指姑娘送给你的道具。”
许寒瞬间想了起来，赶紧从系统背包里掏出道具。
【韧性祝福腰带：可用于提升佩戴者的身体韧性及轻微自愈速度……当前使用次数5/5】
【注：玩家是否需要使用？】
许寒赶紧点了确认，手忙脚乱地给何玲玲系上腰带。
很快，肉眼可见的速度中，何玲玲流血的速度慢了很多。
许寒提着的心瞬间掉了下去，一屁股坐在座椅上大口喘气，边喘气边抹脸上吓出来的冷汗。
“吓，吓死我了，我刚才，刚才一时着急，一着急给忘了……”
虞时玖这次没说话，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看向后排的林海等人。
此刻，林海似乎也感受到有人在看自己，也正抬起头，看向他们这边。
四目相对。
林海细小的瞳孔中，那些旋转的碎光，在那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然后，虞时玖清楚地看到，林海的嘴角，那抹一直挂着的、令人不适的微笑，缓缓地、一点一点地……垮塌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混合着无尽痛苦、憎恨和疯狂的……扭曲。
“你们……听到了？”
林海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一样刺入虞时玖五人的耳膜。
他没有等他们回答的意思。
他只是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那件嫁衣……本来该是我们婚礼上穿的。”
“那天……我们坐这趟廉价夜班车回家……只是为了省钱，只是为了多省点钱回家办婚礼。”
“她穿着花裙子提前上车等我……”
“然后……那个疯子就上来了。”
林海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但任谁都能听出那平静之下翻涌的滔天恨意。
“那个疯子本来只是安静一个人坐在车后排，但只是过了几站，他就突然从包里掏出砍刀……见人就砍……所有人都尖叫着躲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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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她，只有她离那个疯子最近……所以她第一个被砍中了……”
林海说着脸颊都开始抽搐起来，花白的短发被车灯顶光照的有点反光，他一字一句地说：
“你们知道吗？我是眼睁睁看着她倒下去的……血把她身上的裙子都染红了……”
“我拼命想过去阻止……但那些‘好心的’乘客死死拉着我……不停说着别过去别过去，那个人疯了，你过去会连你一起砍死……”
“他们就这样……拉着我……死命的拉着我，让我亲眼看着我女朋友……被那个疯子……一刀……一刀……砍成了一块又一块……”
林海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细小的瞳孔收缩到了极致。
车厢内的温度真冷啊……冷的好像又让他回到了那一天深夜。
——
血腥味、男女老少惊恐地惨叫、面色狰狞的男人，女人被砍断的胳膊和腿……
无数看不清五官，空白人脸上溢满恐惧的人拉着林海的胳膊，一次又一次拽住他，苦口婆心地劝他：
“年轻人，别过去了，别过去了，你过去也没用啊……你过去了会被他连着一起砍的啊……”
“年轻人，别过去了，别过去了，你过去也没用啊……你过去了会被他连着一起砍的啊……”
“是啊！”其余人跟着大喊，“你过去就是没用啊！你看那女孩都被砍成那样了！怎么可能还有救啊！”
“是啊，那女孩腿都被砍一半下来了，天呐好可怜，可怜啊，还这么年轻……”
“……”
无数的声音，无数阻拦拉扯的力度紧紧抓着林海的身体，他怒吼着周围的人，眼眶血红。
“她还活着！她还活着！她还活着啊！！！！”
林海不停地挣扎，声嘶力竭：“她还活着！我的女朋友，我的女朋友还活着！放开我放开我啊！我去！我要去救她啊！”
旁边的老大爷叹了口气，力道倒是松了一点，劝道：
“小伙子啊，你上去也救不了那姑娘啊，那男人手里有刀，有刀啊……”
眼泪顺着林海的眼角滑落，他嘶吼着说：
“我能救！我能救！我能救啊！”
“……”
廉价的，充满血腥气的巴车里乱成一团，有人尖叫着报了警缩在车门边想下车，有人担忧地望着被精神病人砍的女孩，叹了口气。
“可怜啊……”
“还这么年轻……”
“运气太不好了啊……”
“……”
密集的，几乎没有差别的男男女女声音不断传进林海的耳朵里，他想反驳，想愤怒，想怒吼——但这些情绪都因极度的恐惧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放开我，求你们了。”
林海落着泪，甚至有点不敢看那边被男人一刀又一刀砍到身上却没办法反抗的女友。
“我女朋友死了我也不想活了……”林海声音打着颤，尾音哆嗦，“放开我吧，我要去救他……”
但遗憾的是，那些热心帮忙的乘客们没听到他的声音，因为车上太乱了，各种各样的声音，惊恐地害怕的尖叫的……无数的声音交织在整个车厢内，令人根本没办法听清周围人的声音。
林海绝望了。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女友被那个看不清五官的男人拎着头发抓起来，整个人软趴趴的，浑身都是湿漉漉往下滴的血。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血滴的声音混合着巴车车顶雨水溅落的滴答声，一声接着一声，砸进林海目眦欲裂的眼眶里。
“小*……”
林海看着那个男人用手挖向女友的眼睛，恐惧地几近失声。
“不——”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滴答——滴答！
雨珠落在车顶和车窗上，打破车厢内的寂静。
“而那个司机……那个戴红帽子的司机……”
林海表情狰狞，他猛地抬头，看向驾驶座的方向，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刻骨的怨毒：
“他就一直坐在那！没有停车！没有报警！甚至没有回头往后看一眼！”
“他只是不停地开车！开车！就像现在一样！对车里所有发生的一切全都视若无睹！”
孟朗等人已经听的呆住了，好半天才回过神看向木兰芝，“兰芝，林哥他，他现在还好吗？”
李业有些不安地询问。
木兰芝沉默几秒，缓慢摇了摇头，“我们……看他想让我们做什么就做什么吧。”
李业等人直接懵了。
马铭赶紧追问：“什么意思？那等会林哥让我死我们也得死啊？”
李业、孟朗：“……”
木兰芝：“……”
她暗暗叹了口气，闭了闭眼，“再等等，看看林哥的意思。”
马铭急地不行，“兰芝你劝劝林——”
“马铭！别说了！”
旁边的孟朗发觉木兰芝脸色不对，赶紧阻止马铭继续说下去。
被阻止的马铭犹有些不明白，“孟朗你拉我干什——”
“……都别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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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兰芝捏了捏眉心，只觉得头痛欲裂，抬眸看着站起身的林海，道：
“只是公会赛，就算陪林哥死一次又怎么了？”
马铭三人面色一震，李业震惊地张了张嘴，“兰芝你的意思是……”
后面的话又被李业咽了回去。
他虽然没说那么清楚，但几人都明白他想说什么。
——木兰芝的意思是，如果林海真的想死，他们几个陪他一起去死。
“公会赛副本。”
木兰芝淡淡道：“我们真死不了。”
马铭急说：“但在公会赛里死我们的精神状态会很不好——”
“没什么！”
孟朗似乎想到了什么，赶紧捂住马铭的嘴，额角流下一滴冷汗。
“兰芝，”孟朗说：“如果林哥真有同归于尽的想法，那我们陪林哥一起死就是了。”
马铭和李业不敢置信地看向他。
尤其是马铭，那眼神看起来就是在说——“孟朗！你知道你在说什么疯话吗？！”
不过两人震惊归震惊，倒是没反驳的意思。
毕竟这是在比赛，他们又不可能真的死了。
孟朗没理李、马两人的眼神，看着木兰芝道：“我们一起死了林哥能看开吗？”
木兰芝：“……”
她疲倦地叹了口气，微微摇头：“在我看来，不太可能。”
“所以只是赌一把？”
孟朗迟疑。
“差不多，”木兰芝回应：“不管怎么样，我们都是一个队伍的人。”
“……”
这下三人都没说话了，因为——林海又开始“回忆”了。
“哈哈……”
无数道视线中心，林海捂着脸，肩膀不停打颤，他的声音陡然间变得轻了很多，像是在喃喃自语。
“直到，直到那个疯子砍累了……自己，自己一个人在停车时跳车跑了……他才把车开到下一个站点……报警……”
“哈哈……哈哈哈……”
林海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凄厉而绝望。
“所有人都和我说……那是个精神病患者……没办法了……自认倒霉吧……你女朋友就是运气不好，如果她没上车，如果她没选那么靠后的座位……如果，如果她没坐的离那个精神病患者那么近……她就不会有事了……”
“可是凭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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